听说人极度震惊时,视线会模糊。
我下意识揉揉眼。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发丝拂过眼角,带起点不合时宜的痒意。
脑海忽得闯进件不相关的小事。
从小到大,见过我们的每一个人都惊呼:
“晓晴,你跟妈妈长得好像哦!”
他们说,我有和她一样的眼睛,和笑起来连位置都分毫不差的梨涡。
眼前那个人还笑着。
两个梨涡就浅浅挂在她嘴角。
良善无辜。
可眼睛发涩得厉害,我怎么看不清了?
胃里翻江倒海,面前圣母笑容扭曲就成了罗刹恶鬼。
我捂着肚子,踉跄后退。
“我猜?”
手臂忽然被人扶住。
“晓晴,小心别摔了。”
我轻轻一避。
妈妈反而抓得更紧。
“滚。”
就一个字。
不再问为什么。
我用粗暴的一个字回应她两个字的恶意。
“晓晴!”
她惊呼,像是被这个字烫到。
可她到底在惊讶什么?
不是她让我猜?
不是她卖关子,耍我当耍一条狗吗?
妈妈不笑了,眼里带着点被刺痛的受伤。
以往这点痛,会牵动我的心。
她不愿开口,我不在意。
我当她有苦难说。
每个周末每个假期,我的下属或同事甚至刚进公司的实习生都知道副总晓晴是找不到人的。
他们开玩笑,“那个拼命三娘又回去陪老娘了。”
身后或同情或嗤笑的声音从没断过,“太辛苦了”“妈宝”“还断不了奶呢?”
可我觉得值,能缓解妈妈的苦就值。
直到顾岚一声叹息轻轻飘进耳朵。
这是我又一次放弃重大项目,她坐在办公桌后突然说了声可惜。
我赶飞机的步子生生停了。
“清北法学的高材生。”
“从小镇杀上来的状元。”
“地下室、挤公交,从看不见人的角落到合影的中心,你拼没了半条命。”
我回头看她,她眼里没有嘲笑只有浅淡的心疼。
直白的目光照进心里,那块发痒发酸的冻疮突然就爆发了。
我忽然想起从红眼航班下来的黎明和拖着行李箱争分夺秒的狼狈,我忽然不敢想,那双和我相似的眼睛里是否有过片刻的心疼?
“晓晴。”
她喊我。
我跟了七年的上司,一手提拔我一起抗事的上司,亦师亦友。
她没再说,但我知道,她觉得不值。
“晓晴!”
妈妈又喊一声。
“该回家了,在外面玩了这么多年,该回家安顿了。”
安顿?
其实她想说的是:“安分!”
乖,安分点,去找个男人睡你。
“你看不起妈是不是?”
“行你有出息,妈不配!”
为什么她偏爱在小镇的姐姐?
为什么看不上那些礼物?
我忽然明白了,她的闭口不言就是不满。
只是我欺骗自己,直到现在才肯看清。
那些我邀功似的讨好,我自以为是的献宝,在她眼里都是炫耀而已。
“警察来了……”
不知谁叫的警察,人群四散。
了解完情况,那位警官收了记录本,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晓女士,跟家人和解下就可以走了。”
她们都松了口气。
姐姐挽着妈妈,“妈,咱们等下吃个火锅压惊。”
“嗯。”妈妈笑起来。
就连警官也装好本子准备收队。
“如果我说?”
淡淡的一声,却重若千斤,“我不和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