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未到,我接出了妈妈和姐姐。

姐姐惊魂未定,匆忙回了小镇。

“妹妹,你总算知错了。”

“我先回去,你明天就送妈妈回家,听见没!”

我点点头。

妈妈也满意地微笑。

“你知道错就好,虽然你脾气坏性子犟,但知错能改就是我的好女儿。”

“对了,镇子上隔壁那个卖猪肉的,说看上你了,明天回去咱们就把事情定下来!”

肯定句,命令句,唯独不是问句。

那个卖猪肉的,我也知道,家暴出轨,偷偷打死了两任老婆。

妈妈想要把我嫁给他,因为他住在隔壁。

“等你嫁过去,每天都能回来看看妈,再生一堆孩子多有福气。”

“学那些不安分的女人在外面打拼有什么用?”

我没回话,她沉浸在自己的设想,连我平静到离谱的脸色都没注意到。

“妈,你还想去什么地方吗?”

首都很大,是她在那个小镇想象不到的大。

她张望着,眼里是迷惘和排斥。

“这地方太大了。”

她本能地有些害怕。

“咱们现在就走,不呆了,走……”

我第一次攥住她的手。

皮肤上传来冰冷的触感。

头一回,我剖开心底的伤疤,说起爸爸。

“爸爸是个老实人。”

“他会做木工活,会给你编竹篮子,给我安排小板凳。”

我攥着妈妈边走边说,说起很多年前不起眼的小事。

妈妈眉间全是不解,但她挣脱不开。

我有怀念地笑笑:“妈,你说奇不奇怪,明明这些事不都该忘了吗?”

“晓晴,你放开我,我们到底……是去哪儿啊?”

她腕间挣扎着红了,可我仍死死攥住她。

阳光透过叶子在脸上留下阴影,我的脸在半明半暗间渐渐晦涩。

走到目的地时,我忽然转头。

“妈,二十年了,你后悔过吗?”

她忽然僵住。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可脸上那点压抑的惊慌暴露了她。

“杨芝华她,她是活该……”

她在挣扎。

“可是妈,我还没说是谁?”

她愣住。

“妈,我们已经到了。”

抬头,巨大的国徽悬于头顶。

法院,妈,我们到了。

眼前,是顾岚,或者说二十年前的杨芝华。

“你……你,你竟然跟这个贱女人联手。”

“我是你亲妈啊!”

我忽然笑了一下,内心是凌迟的痛意:

“就因为你是我妈,所以我才痛苦啊!”

妈妈大喊着,可我听不清了,法警押她进去。

顾岚走进前,不忍地避开我,只留下一句:

“辛苦了,接下来我来。”

“妹妹,妈明天什么时候到?我好去接。”

姐姐的电话打来。

“她不回来了……”

没听完,姐姐就急躁地打断:

“什么叫不回来了?”

“我告诉你,你别想扣着妈。”

我忽然很疲惫,解释道,“不回来的意思就是在牢里度过余生。”

电话挂断。

第二天,姐姐找上门。

她撒泼打滚,骂我踢我。

我不理。

第三天,小姨带着全家人来求我,他们求我,妈妈即使有错可都过去了。

我也不理。

两天后,判决下来。

被告人张芳丽,我的妈妈,被判终身监禁。

因为当年并不仅仅是诬陷诽谤,甚至爸爸的死都与她有关。

当我知道爸爸其实能活下来的时候,我站不稳了。

“你爸,其实喘上来气了,当时叫救护车的话就来得及。”

“你妈知道,看着,没叫。”

看着,没叫?

什么叫看着,没叫?

“为什么,妈?”

这句话我专门来牢房来问她。

“爸爸从没背叛你,甚至从没跟你吵过架,他那么好,他下班时给你带的菜,结婚时给你的金项链,放假带我们去兜风……”

情绪上头,我的语速越来越快。

“你杀我,我都不会怪你,为什么不救他!!”

我一下下砸着玻璃窗,我恨不得把妈妈的心掏出来洗一洗问一问。

“晓女士,冷静!”

狱警们冲上来将我拖开。

妈妈面无表情,一句话不说。

在快看不到她的时候,她嘴唇翕张,没发出声音。

但我瞳孔猛地一缩,因为我看懂了,她的唇语在说:

“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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