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亮,账房的李管事就带着几个老油条来请安。
“姜姨娘,这月的采办单子您过过目?”采办管事王德发笑眯眯地递上来,一脸恭敬。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
从袖中抽出另一张纸,啪地拍在桌上。
姜氏商行的进货底单。白纸黑字,盖着我娘家的红戳。
王德发的笑僵在脸上。
“四成的差价。”我把底单推到他面前,“王管事,你一个月贪多少,要不要我帮你算算?”
王德发扑通一声跪下来:“姜姨娘饶命——”
“对牌交出来,今日结清,即刻出府。”
我没再多看他一眼。转头吩咐琳琅:“去请陪嫁的周掌柜来,从今日起接手采办。”
王德发被人架出去的时候,院子里围了一圈人看。
而当天下午,催债的就上门了。
我把人请到偏厅喝茶,又让琳琅从库房搬了三只箱子出来。
打开,满满当当全是祁瑾儿花重金买回来的“西域珍品”。
什么波斯织锦、和田玉石、沉香木雕——买进来的时候一件少说三四百两,实际值多少钱,在场的生意人心里都有数。
“这些东西,半价抵押给城北的聚宝斋。”我对琳琅说,声音不大,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得见,“先把刘掌柜的账结了,剩下的欠款,三个月内分批偿清。”
刘掌柜拿到银票,千恩万谢地走了。
账房那边也传来了消息:库房里积压的旧参粉和皮草已经脱手。
卖出的银钱够侯府喘口气了。
傍晚,顾承礼下朝回来。
他在账房站了许久,一页一页翻看我重新整理的账目,眉头从紧锁到舒展,最后竟然笑了。
“淑怡,辛苦你了。”
他破天荒地留在我的院子里用了晚膳。
琳琅布菜的时候手都在抖——她也没见过侯爷在这院子里吃饭。
我心里升起一点暖意。很淡,但确实有。
然后顾承礼放下筷子,握住了我的手。
“淑怡,瑾儿她……其实心地是好的,只是不通庶务。”
暖意碎了。
“你把这些管家的法子整理出来,教教她。她是正妻,中馈的事,终归还是要她来担。”
他的手很热,覆在我手背上,拇指还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
“侯爷说的是,妾身本就该替夫人分忧。”
他满意地走了。
我坐在桌前,看着他碰过我那只手,慢慢攥成了拳。
当夜,我挑灯写了一整本《管家手札》。从看账到用人,从采买到人情,事无巨细,写了厚厚二十几页。
次日一早,我捧着手札和一盅亲手熬的补汤去了祁瑾儿的院子。
她躺在廊下的摇椅上,脸上糊着一层绿油油的东西,说是什么“自制面膜”。
我行礼,弯腰把手札和补汤放到她手边。
“夫人,这是侯爷嘱咐的,妾身——”
啪。
补汤被她一把扫翻在地。
滚烫的汤汁溅上我的手背,皮肉瞬间泛红起泡。
我没叫出声。咬住了舌尖。
“姜淑怡,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祁瑾儿扯掉脸上的面膜,坐直了身子,“写这种破东西来胁迫我!逼我天天跟铜臭打交道?”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告诉你,管家婆是你们这种人干的活。我祁瑾儿,有自己的人生追求!”
她转头对丫鬟吩咐:“让她跪到院子里去,什么时候想明白什么叫女性独立,什么时候起来!”
正午的太阳毒得烫人。
我跪在院中的青石板上,膝盖被烤得发烫,手背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水。
琳琅跪在我身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姨娘,求您让我去请老太君——”
“不许去。”
“可是姨娘!”
“谁都不许去。”
我要全府的人都看见。
看见这位满口“人权”和“自由”的主母,是怎么让一个替她收拾烂摊子、替她熬夜写手札、替她遂了侯爷心愿的妾室,跪在烈日底下受罚的。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汗浸透了衣裳,黏在后背上。眼前的光影开始晃动。
远处传来马蹄声和请安声——顾承礼下朝了。
老太君院里的钱嬷嬷正好抄近路从这条廊下过。
时候到了。
我松开撑在地上的手,身子往前一栽,结结实实地趴在了滚烫的青石板上。
琳琅的尖叫声撕破了整个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