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一股浓烈的药味呛醒的。
睁开眼,满屋子的人,太医正在收针。
“恭喜侯爷,姜姨娘已有一月余的身孕。”
“只是,”太医顿了顿,“姨娘受热过甚,胎气有所动荡,往后万不可再受刺激。”
老太君的手攥得更紧了。
“把祁氏给我叫来。”
顾承礼脸色煞白,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拦。
祁瑾儿是被两个婆子架过来的。
她跪在院子里,脊背挺得笔直,下巴照样扬着。老太君拄着拐杖站在廊下,声音哑得厉害:“你让一个有孕的妾室在烈日底下跪了两个时辰。你还有没有半点人心?”
“我怎么知道她怀孕了?”祁瑾儿梗着脖子,“我不过是让她反省反省,谁知道她这么娇弱?再说了,怀孕就能剥夺我追求真理的权利吗?怀孕很了不起吗?”
满院子鸦雀无声。
老太君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整个人往后一仰——
“老太君!”
院子里瞬间乱成一锅粥。
顾承礼走到祁瑾儿面前,盯着她。
“祁瑾儿,你简直不可理喻。”
祁瑾儿的眼睛瞪大了。
“顾承礼,你为了一个生育工具吼我?”她尖叫着站起来,“好,好得很!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要和你和离!”
和离是不可能的,但是往后的三天,顾承礼再没去祁瑾儿的院子。
我孕吐得厉害,顾承礼来看我时,眉头拧成一团死结。
我摁住翻涌的胃,扯出一个笑:“侯爷别担心,妾身皮糙肉厚的,扛得住。”
“夫人那边……侯爷还是去看看吧。她心里也不好受,毕竟是正妻,面子上过不去也是人之常情。”
顾承礼握住我的手,我由着他握。手背上的烫伤还没好全,他的指腹擦过去的时候,我没吭声。
他低头看见了。
眼圈又红了。
但他还是走了。去了祁瑾儿的院子。
我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算盘。
孕吐归孕吐,账不能停。
祁瑾儿院里那几个带头起哄的丫鬟婆子,什么“高温补贴”“情绪假”,统统砍了。省下来的银子我没入公中,走了另一条账——城南我陪嫁铺子旁边新开的当铺,悄没声地挂了我娘家掌柜的名字。
这笔钱不多,但滚起来快。
半个月下来,侯府账面上的窟窿补了大半。
琳琅替我研墨的时候,压低声音说:“姨娘,夫人那边这两天安静得很。听说她日日在厨房专研,说什么‘握住了男人的胃,就是握住了男人的心’。”
我拨了两下算盘珠子:“哦。”
“您由着她这么着?”
“当然!”我头也没抬,“让他俩腻歪去,别来烦我对账就行。”
可三日后,顾承礼又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脚步很轻,大概怕吵着我。我半靠在床头,手边摊着账本,故意没收。
他在床沿坐下,目光落在我手背上。那道烫伤已经结了痂,褐色的疤痕蜿蜒在白皮肤上头,格外扎眼。
我不经意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他拽住了。
“还疼不疼?”
“早不疼了。”我笑了笑,轻轻把手抽出来,“侯爷快去陪姐姐吧,她心里苦。妾身不能独占侯爷,姐姐会多想的。”
顾承礼没动。
他的手还搭在我手腕上。
然后我的肚子动了一下。
很轻,很小,但确确实实地动了一下。
顾承礼的手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我的肚子,半晌,慢慢把手覆了上去。
又动了一下。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眶泛了红。
那天晚上他没走。
第二天也没走。
第三天,祁瑾儿院子里传来噼里啪啦的碎裂声。那些花大价钱买回来的西域瓷器,摔了满地。
顾承礼翻了一页我递给他的账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低头拨算盘。
珠子碰撞的脆响盖过了隔壁院子的哭喊声。
好听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