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第七天,后门守夜的王婆子收了二十两银子,放了一个“小厮”出去。消息是我安插在祁瑾儿院里的粗使丫鬟递出来的。

我没拦。

我甚至让琳琅把那条后巷的路灯笼撤了两盏,让她走得更顺当些。

蛇不出洞,你永远不知道它藏了多少毒。

半个月后,城东朱雀街上冒出了一家“悦己阁”。

门脸装得极为扎眼,不用匾额用彩绸,大红大紫挂了满门面,上书“女人就该对自己好一点”。开业当天请了杂耍班子,还搞了个什么“前一百名免费体验”,排队的马车堵了半条街。

我让周掌柜去打听,回来说那铺子卖的是“精油护肤”和“美容熏蒸”,进去的贵妇太太们一个个出来都说新鲜,脸上抹的膏子香得隔三条街都闻得到。

我没当回事。

直到第二十天,祁瑾儿派了个小丫鬟,笑盈盈地捧了个锦盒到我院子里。

打开一看——一张烫金的牌子,上头写着“悦己阁至尊金卡,终身免费”。

牌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祁瑾儿的字迹,张扬得快飞出纸面:

“姜淑怡,这张卡送你。你成天趴在算盘上,脸都老了十岁,该保养保养了。——悦己阁创始人祁瑾儿。”

琳琅气得脸通红,我把金卡翻过来看了看,笑了一声,扔进了抽屉。

然后事情就不好笑了。

第三天,我陪嫁铺子里的老伙计来报:悦己阁的人登门挖角,开出双倍月银,点名要我手下管进货渠道的周掌柜。

周掌柜是跟了我娘家十二年的老人,自然没动。但铺子里两个年轻伙计当天就卷包走了。

我坐在账房里,把算盘拨得啪啪响。

琳琅小心翼翼地问:“姨娘,要不要跟侯爷说一声?”

“说什么?告状?”我把算盘一合,“去,找人把悦己阁近一个月的进货单子给我弄来。我要看她的货从哪里来。”

三天后,单子摆在我面前。

我一行行看下去,看到第四行的时候,手停了。

“蜀中花粉,三等品,每斤六钱。”

我让周掌柜去蜀中的老关系那里核实。回信很快——这批花粉是药铺淘汰下来的残次货,没经过提纯,里头混着一种叫“苍耳”的野花粉。少量接触没事,连着用上十天半月,皮肤会溃烂起疹。

祁瑾儿拿这东西调进精油里,卖三十两银子一小瓶。

我捏着那张单子,想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我给娘家写了封信。三天之内,姜氏商行动用了四个省的渠道,把京城及周边所有上等香料和药用花粉全部吃进。

市面上干干净净,一两都不剩。

悦己阁的进货渠道一夜之间断了。

但祁瑾儿没有停。她不但没停,反而加大了三等花粉的用量,压低了成本,把价格打得更低,还推出了什么“买三送一”“闺蜜同行半价”。

我等着。

等了十二天。

第十二天晚上,琳琅跑进来。

“姨娘!永安郡主去了悦己阁!”

永安郡主,宗室里出了名的暴脾气,她爹是手握实权的郡王,上朝能指着三品大员鼻子骂的那种人。

我的心提了一下。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来得太快了。

次日天还没亮,朱雀街上就炸了锅。

永安郡主用了悦己阁的“特调精油”,整张脸肿得不成人形,红疹从额头蔓延到下巴,太医说再晚半天就要留疤。

郡主府的府兵直接砸了悦己阁的门。掌柜、伙计,连带账本货物,一并扭送顺天府。

这些我都是后来才听说的。

因为当天上午,我在忙另一件事——

顾承礼被从朝堂上轰了回来。

他进门的时候官帽都歪了,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老太君坐在正堂里等他,拐杖攥得指节咯咯响。

“郡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参了你。”老太君的声音抖得厉害,“说你顾家治家不严,纵妻行骗,坑害宗室。”

顾承礼跪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祁氏呢!”老太君猛地站起来。

没人回答。

祁瑾儿在悦己阁被砸的当天就跑了,跑回了娘家。

老太君的拐杖砸在地上,整个人往后一仰。钱嬷嬷尖叫着扶住她,掐人中、灌参汤,折腾了半个时辰才缓过来。

我抱着孩子站在正堂门外,隔着门帘看着里面的乱象。

顾承礼跪在老太君的床前,额头磕在地砖上,声音哑得不像他。

“母亲,是儿子的错。”

我退后两步,回了自己院子。

关上门,我坐到桌前,翻开今天的账本。

朱雀街上悦己阁的铺面,原来那张地契,是祁瑾儿嫁妆里最值钱的一样东西。

如今铺子被封,地契被官府扣押。

而我三天前已经托人递了话给顺天府——那铺面若是发卖抵罪,姜氏商行愿意接手。

算盘拨了两下。

珠子落定,清脆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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