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
阿昭——不,该叫他顾璟了。
顾璟五岁生辰那天,皇帝赐了一方端砚下来,亲笔题了四个字:“少年国器。”
太监宣旨的时候,顾承礼跪在前头,激动得嘴唇直哆嗦。
我跪在他后面,心里算的是另一笔账——世子请封的折子,我让人润了三遍,连用的墨都是提前送进司礼监的贡品。
圣旨下来的第二天,顾承礼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他大概终于发现了一件事。
侯府每月的开销,从米面油盐到人情走动,从下人月例到各房脂粉,没有一文钱是从公中出的。
全是我的私库。
他的俸禄,连府里一个月的炭火钱都不够。
那天他端着茶杯进来,在我书桌对面站了很久。我没抬头,手里的笔没停。
他放下茶杯,走了。
从那以后,他在我面前说话的声音矮了三分。
入冬后第一场大雪,我去城南铺子里盘账。
马车刚拐上长安街,忽然停了。
琳琅掀帘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夫人,是……祁瑾儿。”
我探头往外看。
雪地里蹲着个女人,棉袄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头灰扑扑的絮子。头发枯黄,脸颊凹陷,嘴唇冻得发紫。
她拦在车前,仰着头看我。
那双眼睛我认得。五年前,这双眼睛高高在上地俯视我,指甲点着我的额头,叫我“浑身铜臭的商户女”。
“姜淑怡。”她开口了,声音嘶哑,“咱们都是……都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对不对?”
我没动。
“我知道你跟我一样,你也是觉醒的,你懂我说的那些道理的!”她膝盖往前挪了一步,“平等、自由、独立——你心里清楚那些是对的!”
“你帮帮我。”她的额头磕在雪地上,“就当……就当姐妹之间互相帮一把。”
我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从袖中摸出两锭金元宝,扔在她面前的雪地里。
“真正的独立,是靠真金白银和手腕拼出来的。不是靠嘴里喊几句口号,花男人的钱买来的。”
我放下车帘。
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笑,然后是哭,然后笑和哭搅在一起,越来越大,越来越疯。
马车走出很远了,那声音还没停。
我以为日子会这么平平稳稳地过下去。
开春的时候,顾承礼领回来一个人。
十六七岁,柳眉杏眼,腰细得一只手就能圈住。开口便是“妾身柳如烟,见过夫人”,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扬州瘦马。
顾承礼站在旁边,眼睛一直往我脸上瞟。
等我发火。等我哭。等我闹。
我放下账本,上上下下打量了柳如烟一遍。
“识字吗?”
柳如烟愣了一下:“识……识得些。”
“好。”我对琳琅说,“西跨院收拾出来,拨两个丫鬟过去。”
转头看向柳如烟:“每月初一十五侍寝,其余时间你在院子里抄经。侍寝一次赏银五两,若怀上孩子,另有五百两安胎银。生下来是男是女都有赏。规矩就这些,听明白了吗?”
柳如烟看看我,又看看顾承礼,扑通跪下来。
“夫人大恩!”
顾承礼的脸僵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三个月后,柳如烟给我请安的次数比给顾承礼请安还勤。每逢初一十五之前,她必定先来我院里问一声:“夫人,今晚的侍寝还算数吧?”
算的。
五两银子,账上走得清清楚楚。
顾承礼有一天半夜从柳如烟院里出来,路过我的窗前。灯还亮着,算盘还在响。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第三天,他越来越沉默。在我面前不说话,在柳如烟面前也不说话。朝堂上的事不跟我商量了,因为商量也没用——真正拿主意的是我,他只需要盖章。
入秋的时候他病了。大夫说是郁结于心,又亏了身子。
我让人熬了药送过去。
他接过药碗,忽然问了一句:“淑怡,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我替他掖了掖被角。
“侯爷好好养身子。阿昭下月要进宫面圣,您得撑住。”
他闭上眼,没再问了。
翌年正月,圣旨又来了。
“护国夫人”。正一品。赐紫金算盘。
跪接圣旨的时候,顾承礼已经站不稳了,是阿昭扶着他跪下去的。
七岁的阿昭,脊背挺得笔直,接旨谢恩,一板一眼,没有一个字说错。
年底,我在正堂设了一场年会。
十三省的掌柜、大管事,乌压压跪了满院子。账本一摞一摞地呈上来,流水过千万两。
我坐在正堂最上首。
身后的紫檀架子上,摆着御赐的紫金算盘。
阿昭站在我右手边,替我翻账本。
顾承礼没来。他在后院养病,入冬后就没出过门了。
账目过完,我端起茶,众人齐声告退。
院子空了。
雪落下来,大片大片的,没有声音。
我伸手拨了一下紫金算盘。
珠子相撞,清脆一声。
男人那点虚无缥缈的爱,终究会散。
唯有握在手里的真金白银——
永远熠熠生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