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产那日我把嗓子喊哑了两回,血浸透了三层褥子,产婆的手都在抖。
破晓时分,一声啼哭劈开天际。
是个男孩。
顾家长子。
老太君冲进来的时候鞋都没穿对,左脚绣花右脚棉布,一把攥住产婆的手:“是哥儿?当真是哥儿?”
产婆连连点头,老太君高兴地合不拢嘴。
赏赐流水一样抬进院子。
顾承礼握着我的手:“淑怡,你是顾家最大的功臣。此生,绝不负你。”
我靠在枕上,浑身脱力,鼻尖还残留着血腥味。
听到这话,我轻轻地笑了。
月子第十九天。
祁瑾儿带着六个婆子站在门口。
“孩子呢?抱出来。”
我抱紧了襁褓,后背抵上床板。
“嫡母抚养庶子,天经地义。”她走过来,指甲点着我的额头,“你一个浑身铜臭的商户妾室,能教他什么?记账还是打算盘?只有我才能给他高质量的素质教育,懂吗?”
我扭头看向顾承礼。
他站在门边。
我的眼眶红了,抱着孩子看着他,等他开口。
他移开了视线。
“淑怡……嫡庶有别,孩子记在瑾儿名下,对他前途更好。”
“你放心,我们还会有很多孩子。”顾承礼走过来,伸手去碰我的脸,“下一个,一定让你亲自养。”
我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他尚且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打了个哈欠,小拳头攥着我的衣襟,攥得很紧。
我把脸埋进襁褓里,眼泪落在他的包被上。
然后我松开了手。
“妾身……遵命。”
我没哭太久。
擦干眼泪的时候,我在心里盘了一笔账。
祁瑾儿那个人,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请安嫌早、上香嫌累、绣花嫌俗、看账嫌烦。
新生儿两个时辰一喂,夜里哭三四回是常事。
我等着。
第一天,祁瑾儿院里传来孩子的哭声,断断续续,一整夜。
第二天,哭声没停,加上了祁瑾儿摔东西的声音。
第三天。
我买通的那个粗使丫鬟传来消息——祁瑾儿让奶娘熬了一碗“静心汤”,里头掺了安神的药。
给一个刚满月的婴儿喝。
我的手攥紧了被角,连琳琅都吓白了脸。
“去请老太君,就说我身子不适想请她老人家过来坐坐。”我掀开被子下床,趿上鞋,“走外院那条路,绕过主院的廊下。”
琳琅愣了一瞬,马上按照我说的去做。
老太君的拐杖声在主院廊下停住的时候,屋里正好传出祁瑾儿的尖叫。
“哭哭哭,哭什么哭!影响老娘睡眠你知不知道!一个破孩子至于这样吗!”
房门被推开。
老太君站在门口,顾承礼站在她身后。
祁瑾儿正指着摇篮里嚎哭的婴儿骂,奶娘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站在旁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老太君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夺过那碗汤。汤汁泼出来溅了一地,她凑近闻了一下,脸色惨白。
“这是安神散!你给满月的孩子喂安神散!”
一记耳光。
不是老太君打的。
是顾承礼。
他打完之后手都在抖,眼睛红得吓人:“祁瑾儿,你不配做人母!”
祁瑾儿捂着脸跌在地上,头发散了半边。
孩子被老太君亲手抱起来,塞进了我怀里。
小小的身子贴上我胸口,拱了拱小脑袋。
顾承礼站在我身边,声音还在抖:“从今日起,孩子由淑怡抚养。祁氏,禁足三个月。”
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我让琳琅去打听祁瑾儿的动静。
琳琅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她把自己关在屋里,翻箱倒柜地找什么东西。丫鬟们都被赶出去了,谁也不让进。”
我拨了两下算盘,没接话。
翻箱倒柜。
找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