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里。

太子坐在主位上,手边一盏茶已经凉透了。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

我走到他面前,站定,规规矩矩行了一个礼。

"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他伸手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放下了。

"本就是孤的疏忽。香囊赠得草率了些,倒让人拿去做了文章。"

我愣了一下。

他在道歉?

他又开口了。

"白云寺那日,你替孤挡了香烛,衣袖都烧了一角。孤回去之后就着人暗中查看你的情况。"

"查着查着,就查到了别的。"

他说得很淡。

可我知道,那些别的是什么。

是三年的巴豆。是磨碎的瓷片。是冬日里少了一层棉的衣裳。是十几年如一日的苛待和暗害。

他都知道。

"你查到了,为什么不早说?"

"等一个时机。"

他看着我。

"你那位嫡母,行事缜密,手段隐蔽。仅凭孤暗中查到的那些,还不够让她伏法。"

"但孤知道她的性子,她忍不住。"

"选妃的圣旨一下,她一定会动手。"

我明白了。

他在等她自己跳出来。

等她当着皇家的人、当着朝廷命官、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把自己的罪行端上台面。

"所以今天这一切……"

"孤没料到她会做到这个地步。"

他的声音微微沉了一下。

"验身的事,是孤的失算。迟了一步。"

他站起身来。

走到我面前。

我这才发现,他比我高了整整一个头。

"委屈你了。"

三个字。

很轻。

我鼻腔里又开始泛酸。

忍了忍,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我赶紧偏过头去擦。

他没有看。

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槛的时候,停了一步。

"三日后,孤会亲自下聘。"

"不是因为选妃的圣旨。"

他的背影顿了一瞬。

"是因为白云寺那炷香烛。"

然后他迈步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这二十年里,有人给我下毒,有人替她遮掩,有人逼我认罪,有人要扒我的衣裳。

可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

委屈你了。

也从来没有人,真的替我挡过一次。

三天后,太子府的聘礼抬进了林家。

十里红妆,震动了半个京城。

同一天。

大理寺的公文也下来了。

林王氏,诬陷太子妃私通外男,伪造证物,唆使下人作伪证,罪证确凿。

另查明,林王氏自嫁入林家十八年间,多次暗害继女。投毒、克扣、伤害,桩桩件件,有人证有物证。

数罪并罚。

判流三千里,发配岭南充苦役。终身不得返京。

宣判那天,我没有去。

我坐在太子府新辟的书房里,靠在窗边的软榻上。

窗台上摆着一盆他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兰草。

说是看我之前屋里一盆花都没有,太素净了。

我抱着膝盖,看着那盆兰草发了一会儿呆。

表姐来信了。

信上说,娘亲在公堂上哭得死去活来,扒着桌腿不肯走。

嘴里喊着"我是她亲娘""她不能这么对我"。

闹到最后,嗓子都哑了。

表姐还说,爹爹去了公堂,全程坐在旁听席上,一句话都没说。

宣判之后,他一个人坐在公堂外面的石阶上,坐了很久。

最后是衙门的差役把他劝走的。

我把信折好,收进匣子里。

窗外有风吹过来。

暖洋洋的。

春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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