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我的船经过。
林嘉修都会死死盯着我。
他不喊疼。
他任由血水从嘴里往下流。
他伸出那双手,朝我挥舞。
试图引起我的注意。
我从未停下船。
我撑着竹篙,看着前方的水雾。
有一天,阳间送来了一批新亡魂。
我在桥头等来了一个熟人。
我的亲生母亲,赵玉兰。
她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
背也佝偻了。
她走在队伍里,一直低头抹眼泪。
走到桥头时,她抬起头,看到了我。
“暖暖?”
赵玉兰愣住。
随即,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嚎啕大哭。
“暖暖!妈妈对不起你!”
她爬到我面前,抱着我的腿。
“妈妈瞎了眼啊!”
“妈妈听信了那个畜生的鬼话,还骂你跟人跑了!”
“我的乖女儿,你怎么死得那么惨啊!”
她用手狠狠扇自己的耳光。
啪!啪!啪!
“我该死!”
“我居然帮着仇人骂自己的亲生女儿!”
“后来警察找到我,给我看了苏婉砸死你的视频。”
“妈妈每天晚上都做梦,梦见你在水沟里喊疼。”
“妈妈活不下去了,妈妈喝农药来找你了!”
我看着跪在脚边的母亲。
我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妈,起来吧。”
“我不怪你。”
我确实不怪她。
林嘉修和苏婉的戏演得太真了。
她一个农村老太太,怎么斗得过大学教授的心机。
远处,在滚烫的油锅里受刑的林嘉修看到了这一幕。
他从沸腾的油锅里探出头。
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皮肉翻卷。
他趴在锅边,对着我母亲大喊。
“妈!”
“对不起!”
“是我害了暖暖!”
赵玉兰猛地转过头。
她看到了油锅里的林嘉修。
她挣脱我的手,疯了一样冲向油锅。
鬼差没有拦她。
赵玉兰冲到锅边,捡起地上的一块滚烫的石头。
狠狠砸在林嘉修的头上。
“畜生!”
“你把我的暖暖还给我!”
“你把我外孙的手还给他!”
赵玉兰一边骂,一边用石头疯狂地砸。
林嘉修没有躲避。
他任由石头砸在自己脸上。
血水混着滚烫的油,溅在赵玉兰身上。
“妈,你打我吧。”
“只要你能解气。”
林嘉修伸出手,想去碰赵玉兰的衣角。
赵玉兰一脚踢开他的手。
“别叫我妈!”
“你不配!”
她转身跑回我身边。
从孟婆手里端起那碗汤。
“暖暖,妈妈去投胎了。”
“下辈子,妈妈还做你妈妈,妈妈一定好好保护你。”
赵玉兰喝下汤。
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走过了奈何桥。
我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
林嘉修在油锅里大哭。
“暖暖!”
“我们一家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死死抓着锅沿,指骨断裂。
我走到油锅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一家人?”
“林嘉修,从你接苏婉进门那天起,我们就不再是一家人了。”
“你现在装出这副深情痛苦的样子,给谁看?”
“这地狱里的火,不就是你自己亲手点燃的吗?”
我回到船上。
日复一日地摆渡。
时间在黄泉里没有意义。六十年后。
忘川河上飘起了一阵白雾。
我知道,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