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周三早上,我独自走进手术室。

麻醉前,医生问:“家属呢?”

“死了。”

“……”

“开玩笑的,离异,不管我。”

医生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再醒来是六小时后。

胸口疼得厉害,我咬着牙没吭声。

三十万,买我一条命,也买我不打扰她的新生活。

手机响了,周晓晓发来的消息:“姐姐,手术顺利吗?我妈让我问问。”

我看着我妈两个字,手指发抖。

回她:“顺利,替我谢谢林女士。”

她回了个笑脸表情。

我拔掉输液管,坐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

伤口撕裂似的疼,但我没叫出声。

窗外在下雨,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我妈背着我走了三公里去医院。

那时候她还很瘦,我趴在她背上,听见她喘气,说:“念念不怕,妈妈在。”

现在她也是妈妈。

只是不是我妈了。

我喝完水,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是我舅:“我在医院门口,哪个病房?”

我发了房间号,闭上眼睛。

门推开的时候,我听见我舅是哭着进来的。

“念念,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能怎样,你能让我妈过来吗?”

他哑口无言。

我笑了笑:“舅,我没事,早期,死不了。”

“可你一个人……”

“习惯了。”

我舅坐了一夜。

凌晨五点,我妈发来消息:“晓晓问的那个专家这周没号,下周我让她再问问。”

我回:“不用了,已经做完了。”

她回:“哦,那好好休息。”

再无下文。

我关掉手机,看向我舅:“舅,我想出院后去外地,不回来了。”

“去哪?”

“南方,暖和的地方养病。”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我陪你去。”

“不用,你家里忙。”

“沈念!”他急了,“你现在就自己一个人,我不能看着你……”

“看着我什么?病死?”

我舅红了眼眶。

我转过头,不再看他。

我舅还是跟着我去了南方。

我租了个带院子的老房子,我舅住隔壁,每天过来给我做饭。

化疗比手术难受。

吐,掉头发,瘦得脱形。

我舅一个五十岁的男人,学着给我熬鸡汤,炖鱼汤,变着花样让我吃。

“念念,喝点粥。”

“不想喝。”

“那你想吃什么?舅给你买。”

“想吃我妈做的红烧肉。”

我舅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搅粥:“舅做的不好吃?”

“好吃,但不是那个味。”

我舅放下勺子,出去抽烟了。

我知道他难受,但我控制不住。

我想我妈。

不是现在的林女士,是以前的淑芬。

化疗第三期,我开始掉头发。

一大把一大把地掉,我索性剃光了。

镜子里的女人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具骷髅。

我舅看见,转身抹了把脸。

“丑吧?”我笑。

“不丑,我外甥女怎么都好看。”

“舅,你撒谎。”

他也笑了,比哭还难看。

那天晚上,我妈打来电话。

我舅接的,出去说了很久。

回来脸色不好。

“她说什么?”

“问你好不好。”

“还有呢?”

“……晓晓考上重点大学了,她办升学宴,问你要不要回去。”

我看着窗外的树,叶子绿得发亮。

“她办升学宴,跟我有什么关系?”

“念念……”

“我不去。”

我舅叹了口气:“她说,你要是来,她让晓晓给你介绍个男朋友,她同学里有博士。”

我笑了,笑得伤口疼。

“她让我剃着光头,瘦成骷髅,去她女儿的升学宴上相亲?”

“念念,你妈就是……”

“她不是我妈了。”

我关掉灯,躺进黑暗里。

我舅站了很久,最终带上门出去。

我拿出手机,点开我妈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周晓晓的录取通知书,985名校。

配文:“我的骄傲,妈妈的荣耀。”

评论区有人问:“大女儿呢?”

我妈回:“她在外地,忙。”

忙。

我忙着化疗,忙着吐,忙着掉头发。

确实挺忙的。

我给她评论:“恭喜晓晓。”

她没回我,但回了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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