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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早上,我独自走进手术室。
麻醉前,医生问:“家属呢?”
“死了。”
“……”
“开玩笑的,离异,不管我。”
医生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再醒来是六小时后。
胸口疼得厉害,我咬着牙没吭声。
三十万,买我一条命,也买我不打扰她的新生活。
手机响了,周晓晓发来的消息:“姐姐,手术顺利吗?我妈让我问问。”
我看着我妈两个字,手指发抖。
回她:“顺利,替我谢谢林女士。”
她回了个笑脸表情。
我拔掉输液管,坐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
伤口撕裂似的疼,但我没叫出声。
窗外在下雨,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我妈背着我走了三公里去医院。
那时候她还很瘦,我趴在她背上,听见她喘气,说:“念念不怕,妈妈在。”
现在她也是妈妈。
只是不是我妈了。
我喝完水,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是我舅:“我在医院门口,哪个病房?”
我发了房间号,闭上眼睛。
门推开的时候,我听见我舅是哭着进来的。
“念念,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能怎样,你能让我妈过来吗?”
他哑口无言。
我笑了笑:“舅,我没事,早期,死不了。”
“可你一个人……”
“习惯了。”
我舅坐了一夜。
凌晨五点,我妈发来消息:“晓晓问的那个专家这周没号,下周我让她再问问。”
我回:“不用了,已经做完了。”
她回:“哦,那好好休息。”
再无下文。
我关掉手机,看向我舅:“舅,我想出院后去外地,不回来了。”
“去哪?”
“南方,暖和的地方养病。”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我陪你去。”
“不用,你家里忙。”
“沈念!”他急了,“你现在就自己一个人,我不能看着你……”
“看着我什么?病死?”
我舅红了眼眶。
我转过头,不再看他。
我舅还是跟着我去了南方。
我租了个带院子的老房子,我舅住隔壁,每天过来给我做饭。
化疗比手术难受。
吐,掉头发,瘦得脱形。
我舅一个五十岁的男人,学着给我熬鸡汤,炖鱼汤,变着花样让我吃。
“念念,喝点粥。”
“不想喝。”
“那你想吃什么?舅给你买。”
“想吃我妈做的红烧肉。”
我舅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搅粥:“舅做的不好吃?”
“好吃,但不是那个味。”
我舅放下勺子,出去抽烟了。
我知道他难受,但我控制不住。
我想我妈。
不是现在的林女士,是以前的淑芬。
化疗第三期,我开始掉头发。
一大把一大把地掉,我索性剃光了。
镜子里的女人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具骷髅。
我舅看见,转身抹了把脸。
“丑吧?”我笑。
“不丑,我外甥女怎么都好看。”
“舅,你撒谎。”
他也笑了,比哭还难看。
那天晚上,我妈打来电话。
我舅接的,出去说了很久。
回来脸色不好。
“她说什么?”
“问你好不好。”
“还有呢?”
“……晓晓考上重点大学了,她办升学宴,问你要不要回去。”
我看着窗外的树,叶子绿得发亮。
“她办升学宴,跟我有什么关系?”
“念念……”
“我不去。”
我舅叹了口气:“她说,你要是来,她让晓晓给你介绍个男朋友,她同学里有博士。”
我笑了,笑得伤口疼。
“她让我剃着光头,瘦成骷髅,去她女儿的升学宴上相亲?”
“念念,你妈就是……”
“她不是我妈了。”
我关掉灯,躺进黑暗里。
我舅站了很久,最终带上门出去。
我拿出手机,点开我妈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周晓晓的录取通知书,985名校。
配文:“我的骄傲,妈妈的荣耀。”
评论区有人问:“大女儿呢?”
我妈回:“她在外地,忙。”
忙。
我忙着化疗,忙着吐,忙着掉头发。
确实挺忙的。
我给她评论:“恭喜晓晓。”
她没回我,但回了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