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我妈搬来跟我住。

她退了城里的房子,辞了超市的工作,带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

我舅帮忙收拾房间,她抢着干活,扫地、擦窗、做饭。我坐着看,不帮忙,也不阻止。

“你去休息,”她说,“我来。”

“我不累。”

“你刚复查完,需要休息。”

复查结果不错,医生说我恢复得很好,只要定期体检就行。

“妈,”我说,“你不用这样。”

“哪样?”

“讨好我。”

她手顿了一下,继续擦桌子:“不是讨好,是补偿。”

“补偿也不用这样,”我说,“你正常点,我反而自在。”

她直起身,看着我:“那怎样算正常?”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问我,不用看我脸色。”

“我想照顾你。”

“我不需要照顾,”我说,“我需要你像个正常人,而不是个赎罪的奴隶。”

她愣住,然后笑了:“奴隶?”

“你现在就是,”我说,“小心翼翼,唯唯诺诺,我说什么你做什么。这不是母女,这是主仆。”

她沉默了很久,说:“那我该怎么做?”

“做你自己。”

“我自己……”她茫然,“我自己是什么样的?”

我不知道。她当林女士太久了,当淑芬的时候,我还太小,记不清楚。

“你想做什么?”我问。

“想给你做饭。”

“除了这个。”

“想看着你。”

“除了这个。”

她想了想,说:“想种花。”

“那就种花。”

她眼睛亮了一下,然后黯淡:“但你不喜欢花……”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

“你以前说,花没用,不如种菜。”

我愣住。我说过这话,小时候,大概十岁。

“我现在可以喜欢,”我说,“人可以变。”

她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去种吧,”我说,“院子东边有块空地。”

她真的去种了。

我浇桃树,她浇花,两人不说话,各干各的。

周晓晓打电话来,她接,声音温柔,但不再像以前那样,一接就是一两个小时。她说几句就挂,继续浇花。

“你不用管她?”我问。

“她大了,”我妈说,“该自己处理问题。”

“以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我傻,”她笑了笑,“以为管得多就是爱。现在知道,爱是放手。”

我看着她,她变了很多。不是那种戏剧性的变化,是细微的,眼神、语气、姿态,都软了。

“妈,”我说,“周叔呢?”

她手顿了一下:“在办离婚。”

“因为出轨?”

“嗯,”她说,“其实早该离了,我拖了三年,怕丢人。”

“现在不怕了?”

“怕,”她坦然说,“但更怕失去你。”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话如果是半年前说,我会冷笑。现在说,我只是沉默。

“念念,”她放下铲子,“我知道你不信,但我说的是真的。这半年我想了很多,关于你爸,关于你,关于我自己。”

“想出什么了?”

“想出我这一生,都在逃避,”她说,“逃避你爸的死,逃避你的脸,逃避做母亲的责任。我以为逃到新家庭,就能重新开始。但其实,逃到哪里都是逃。”

“现在不逃了?”

“没地方逃了,”她笑,“被你堵死了。”

我也笑了,这是半年来第一次对她笑。

她愣住,然后眼眶红了:“你笑了。”

“嗯。”

“再笑一个?”

“不要。”

她低下头,继续挖土,肩膀在抖。

我知道她在哭,但没出声。

没关系,反正,我们还有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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