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接下来的两日,沈怀瑾像疯了一样。

他不许人替我入殓,也不肯让人将我下葬。

他强行把我的尸身从义庄带回侯府,安置在地窖寒玉棺中,命人昼夜添冰,谁也不准靠近。

他每日守在棺旁,低声同我说话。

“听晚,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我已经把绾绾关起来了,往后再不会信她半句。”

“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我飘在棺旁,冷眼看着他替我拢去发间寒霜。

迟了。

从他为了沈绾,一次次把我推入绝境时,就已经迟了。

那时,沈怀瑾正握着玉梳,小心替我梳理冻僵的长发。

地窖门忽然被人撞开。

管事连滚带爬冲进来,脸色惨白。

“侯爷!出大事了!”

沈怀瑾眼神阴沉。

“滚出去,谁准你惊扰夫人?”

管事跪在地上,声音发抖。

“侯爷,外头……外头有人敲了登闻鼓!”

沈怀瑾手中玉梳猛地一顿。

登闻鼓。

非奇冤重案不得击鼓。

一旦鼓响,便是上达天听。

管事哆嗦着递上一卷誊抄来的状纸。

“城南、城西几处疫棚的苦主家眷,全都跪到宫门外了。”

“他们拿着血书告御状,说京中疫病根本不是久治不愈,而是有人私改治疫药方,以香药试病,害死了许多病患。”

“还说……说侯府养女沈绾仗着侯爷庇护,调换官配药材,害人之后又将罪责推到夫人身上。”

沈怀瑾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一把夺过状纸。

原本的药方、药材出入库文书、疫棚医者供词,还有那些病患家眷按下血手印的状纸,全都清清楚楚。

甚至还有沈绾身边婢女的证词。

“姑娘曾言,那些病患本就染了疫,死了也只当病重不治。”

“只要侯爷治疫有功,旁人不会追究几味药材出了差错。”

沈怀瑾死死盯着那几行字,指节一点点泛白。

“这些东西……不是早就处理干净了吗?”

管事脸色惨白。

“不止这一份。”

“苦主手里有一份,大理寺也收到了一份。”

“最要命的是,御案前也有一份。”

“陛下震怒,已经命大理寺彻查京中疫案。”

“御史台那边也递了折子,弹劾侯爷治疫失察,纵亲害民,欺瞒圣听!”

沈怀瑾身形猛地一晃。

还没等他说话,府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大理寺的人到了。

为首的寺丞一身官服,神色冷肃。

“奉旨查办京中疫案。”

“沈绾何在?”

沈绾很快被人从后院拖了出来。

她鬓发散乱,哭得梨花带雨,一见沈怀瑾便拼命挣扎。

“兄长,救我!”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让嫂嫂难堪!”

“我没想害死那么多人!”

这一句话落下,满堂死寂。

大理寺寺丞冷冷看向沈怀瑾。

“侯爷,沈姑娘这话,倒是认得痛快。”

沈怀瑾僵在原地。

他下意识想上前,却被寺丞抬手拦住。

“陛下有旨,沈绾即刻押入大理寺狱,严审不贷。”

“至于侯爷您,御史弹劾的折子已经递到御前。”

“京中疫案未查清之前,您不得离京半步,侯府上下听候传讯。”

很快,第二道旨意传入侯府。

沈怀瑾治疫不察,纵亲害民,暂夺治疫差事,闭门待查。

侯府门外,哭声震天。

那些从城内疫棚赶来的苦主跪了一地。

有人高举血书,有人捧着亡者牌位,一声声哭喊几乎要掀翻侯府门楣。

“还我儿命来!”

“还我夫君命来!”

“请陛下严查侯府,还京中百姓一个公道!”

沈怀瑾踉跄着退了一步。

他像是终于听见了那些被他压下去的哭声。

也终于看见了,那些被他一句“绾绾年幼不懂事”轻轻揭过的人命。

我飘在半空,冷冷看着他惨白的脸,轻轻笑了。

“沈怀瑾。”

“这一次,你还护得住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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