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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清晨,我刚把安神汤咽下去,云袖就掀着帘子慌慌张张跑进来。
“郡主!大人他……他去了城西的慈云寺!”
“寺里的香火客都在说,裴大人要捐百两香油钱,给柳姑娘求平安符!”
“还说……说柳氏怀了裴家的种,过几日就抬进府做二夫人!”
二夫人?
也是,五品官的妾室,在京中也算是有头有脸的身份了。
恍惚间想起那年杏花微雨,裴少陵还是个穷酸举子,在靖北王府外跪了整整三天。
“王爷若肯赐婚,裴少陵此生只对昭华郡主一人好,”
“绝不再纳一房妾室!违此誓者,不得好死!”
那些誓言还在耳边打转,如今听着只觉得牙酸。
可心底却有个念头冒出来,若只是为了未出世的孩子,
他犯得着这般急吼吼地不顾体面吗?
“备轿,去慈云寺。”
云袖吓得脸都白了:“郡主!那寺庙虽清净,可您怀着身孕,怎能为了一个风尘女子奔波……”
“风尘女子?日后我要和她同府过日子,还有什么避忌的?我倒要看看,那柳卿茹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裴少陵连被算计的仇都忘了。”
云袖见我态度强硬,只好咬着牙应了声“是”。
慈云寺里香烟缭绕,钟磬声不绝。
我戴着帷帽,和云袖站在观音殿后的回廊里。
那柳卿茹确实生得娇俏,眉眼间带着股弱气,肚子还没显形,看不出怀孕的样子。
可她拈香跪拜时,指尖微颤的模样,竟有几分我当年初入王府时的拘谨,
裴少陵曾说过,最疼女子这般怯生生的纯良。
她正对着佛像许愿,神情虔诚,倒真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样子。
周围的香客都在议论,说裴大人对这位柳姑娘上心,连求符都要亲自来。
我看见裴少陵站在她身边,满脸温柔,那眼神里的宠溺是装不出来的,
若只是愧疚,怎会有这般模样?
他从袖中摸出个物件,递到柳卿茹手里:
“这九凤鎏金钗价值连城,你拿回去,定能为自己赎身。”
周围顿时一片抽气声。
那支九凤鎏金钗,是母亲的遗物,是她临终前亲手插在我发间,
嘱咐我“此钗伴身,如娘在侧,护你一生无忧”。
我藏在袖里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掐进肉里。
它不只是个物件,更是我对我娘仅存的念想。
裴少陵他……他竟然敢!
可转念一想,他素来谨慎,若不是动了真心,
怎会舍得拿出这般贵重的东西,只为讨柳卿茹欢心,不管旁人非议?
云袖气得浑身发抖,就要冲上去理论,被我一把拉住。
“让他得意。现在他给得越痛快,日后……摔得就越惨。”
我轻声说,声音里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寒意,
原来所谓的身不由己,早成了心甘情愿。
我不再停留,转身就走。
“去丞相府。”
回到裴府时,已近黄昏。
裴少陵见我坐在厅堂里,立刻堆起笑容,
“昭华,听说你去了丞相府,可是有要事?”
我垂下眼,语气平淡:“丞相夫人邀我赏花,我去坐了坐。”
他明显松了口气,随即皱起眉:“赏花虽好,可你怀着身孕,来回奔波太辛苦。”
“听我的,近日就别出门了,一切以孩子为重。”
他这话听着关切,可我分明瞥见他衣襟上沾着的梅香,
那是柳卿茹常用的熏香。
他刚从慈云寺回来,换了衣裳再来见我,却没算到这破绽。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玩意儿,递到我面前:
“你看,我今日路过集市,给孩子买的长命锁,喜欢吗?等孩子出生,我再打套金饰。”
我看着那粗糙的铜锁,再想起那块给了柳卿茹的金钗,只觉得荒唐。
这锁的简陋,更衬出他对柳卿茹的用心,
他肯为柳卿茹拿出传家宝,却只给亲生骨肉这般敷衍的东西。
我抬眼,淡淡一笑:“夫君有心了。只是给孩子的东西,该选有意义的。”
“我觉得我娘留下的那支九凤鎏金钗就不错。”
裴少陵的笑容瞬间僵住,“那金钗……是你娘留给你的,太过贵重了。”
“万一丢了可怎么好?还是好好收着吧……”
他的声音发紧,眼神躲闪。
他怕的不是丢了金钗,是怕我提起那金钗,戳破他对柳卿茹的心思。
我心里冷笑。原来他也知道那金钗珍贵,知道它对我的意义。
可他还是给了柳卿茹,连犹豫都没有。
这哪里是愧疚?分明是动了真心后的不管不顾。
见我不说话,裴少陵越发心虚:
“昭华你放心,明日我就去城外的慈云寺,给孩子求一道平安符!有菩萨保佑,定然没事!”
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真是又可笑又可恨。他以为这样就能弥补?
却不知我早已看清,那所谓的身不由己,不过是变心的借口。
我微微点头,轻应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