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一拖再拖,中秋夜,还是来了。
月亮大得吓人,洒下的光都带着一股子惨白。
村里祠堂前的空地上,早就摆好了那口熟悉的大缸。
新糯米蒸熟了,散发着古怪的甜腻香气,混着浓郁的桂花酒味,熏得人头晕。
村民们围在四周,脸上带着一种狂热又敬畏的神情。
孩子们踮着脚尖,被大人死死按着肩膀,不准吵闹。
老村长穿着件半新不旧的褂子,站在缸前,嘴里念念有词,是在请月神。
我被我爹拉着,洗刷干净,换上了一身红衣裳。
那衣服不知道是从哪个死去的月蚀娘身上扒下来的,有一股陈旧的霉味和血腥气。
怕我跑了,我爹的手像铁钳一样攥着我的胳膊。
“别怕,乖女儿,”他声音发抖,不知道是兴奋还是紧张,
“一会儿喝了酒就不疼了。眼睛一闭一睁,以后咱们家就全靠你了。”
我看着他那张被生活折磨得粗糙苍老的脸,此刻却因为贪婪而扭曲,心里一片冰凉。
我娘没来。
她躺在床上,起不来。
也好,免得她看见这一幕,心里难受。
仪式开始了。
两个膀大腰圆的婶子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我。她们的手劲很大,指甲掐得我生疼。
老村长端来一碗浑浊的桂花酒,递到我爹面前。
“李老四,给你闺女满上。月神看着呢,诚心点。”
爹接过碗,手抖得厉害,酒水洒出来一些。他走到我面前,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望舒,为了我们老李家不绝后,你就乖乖喝了。”
他把碗凑到我嘴边。
浓烈的酒气冲进鼻腔,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味。
我死死闭着嘴,扭开头。
爹急了,一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张开嘴,把那碗辛辣苦涩的酒液硬灌了进去。
我被呛得剧烈咳嗽,眼泪都出来了。酒水顺着下巴流进脖领子里,烫的人绞痛。
一碗接一碗。
他们灌得很急,根本不给我喘息的机会。
很快,我的脑袋就开始发晕,视线变得模糊,周围的声音也像是隔了一层水,嗡嗡作响。
我看见我爹的脸在晃动,看见村民们一张张麻木又兴奋的脸,看见那口黑洞洞的大缸,和里面白花花的糯米。
天旋地转。
我被那两个婶子拖到缸边。
她们扒掉我的鞋袜,把我整个人抬起来,往那缸里按。
冰凉的糯米瞬间淹没了我的小腿、大腿、腰腹……
那种被沉重、粘腻的颗粒物包裹挤压的感觉,让我喘不过气。
我拼命想要挣扎,可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一点力气。
最后,我的脖子被卡在缸沿,只有一颗头露在外面。
冷风吹在滚烫的脸上,我剧烈地喘息着,胃里翻江倒海。
有人开始往我头上撒桂花,干枯的花瓣落在我的头发上、脸上,掉进我的衣领里。
老村长点燃了三炷香,插在我面前的香炉里。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月亮惨白的光。
村民们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在我面前黑压压地磕头。
我爹磕得最响,额头撞在地上,砰砰作响。
“月神娘娘在上,信男李老四诚心祈求,赐我李家一个男丁,延续香火!保佑我李家兴旺发达!”
他的声音尖锐而癫狂。
其他人也纷纷许愿,求财的,求平安的,求姻缘的,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群嗡嗡叫的苍蝇。
我的意识在酒精和缺氧的作用下逐渐涣散。
桂花香、酒香、糯米的甜腻味、燃烧的香烛味、还有村民们身上的汗臭味……
这些气味混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味,疯狂地钻进我的鼻子。
胃里被灌满的酒液和恐惧开始翻腾,我忍不住,“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污秽物喷溅在面前的糯米上,溅到了离得最近的村民身上。
人群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带着嫌弃和晦气的惊呼。
我爹猛地抬起头,脸上带着惊怒,冲过来就想打我,却被老村长拦住了。
“吐了好!吐了好!”老村长大声道,“吐尽了凡尘污秽,身子更干净,月神更喜欢!”
我爹这才悻悻地收手,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吐过之后,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但脑子却更加昏沉。
我要变成月蚀娘了吗?
像小满一样,变成一滩糊状物?
像阿阮一样,爬满蛆虫?
还是像招娣一样,只剩下一个头,对着人诡笑?
无尽的恐惧攥住了我的心脏。
就在我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忽然,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声音,自我的脑海深处响起——
“痴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