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起先一月,爹在村里都是横着走的。
他弯了一辈子的腰,
终于能在献祭完完这个赔钱女儿之后挺直起来。
男人们聚在一起喝酒时聊起他,眼里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这个臭老李,走了这天大的的狗屎运了!”
“这赔钱女儿换一个月蚀娘出来,真值当,明我也要生一个。”
“就是啊,看他现在的样,有钱有儿子到底是能滋润人!”
“我也要生。”
“这便宜谁不占,俺也要!”
不错,这个把月的大鱼大肉下,爹的腰身确实肥圆起来,敦实一个。
他一边享受着村里人的艳羡,一边飘飘然的想。
龙胎,龙胎。
龙胎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想着想着就溜达回了家里,盯着我妈瘦骨嶙峋的肚子咯咯笑。
我被供在香台上,冷冷盯着他越发行动不便的背影,也笑。
就要快了。
两月过后,李家就有了孕兆。
先是莫名其妙的嗜睡和乏力。
然后是闻到油腥味就干呕,食欲不振。
口味也变得古怪起来,突然极其想吃山里某种极酸的野果,吃不到就坐立难安。
不过,这些征兆并不发生在我娘身上,
而是统统展现在了爹的行为中。
李老四他,彻底懵了。
最初几天,他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生怕被人笑话。
他反复检查自己的身体。
肚子……只是有点大而已,哪个男人还没个啤酒肚呢,
这不能算。
至于睡眠多,估计是这些天懒散惯了,过段时间下地就来劲了,
这也不算。
他心存侥幸,觉得那可能只是月娘的一句戏言,或者是他听错了。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越来越严重的孕反将他袭卷,他吐得混天黑日,腰都直不起来。
这和他记忆中我娘怀我时的反应,一模一样!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偷偷跑去邻村找那个曾经给我娘号过脉的大夫。
医生隔着帘子给他把了脉,眉头越皱越紧,最后一脸活见鬼的表情。
“这……已经怀上六周有余了。”
行医几十年,他还从未遇到过这种怪事,吓得差点把我爹的手甩开。
我爹面如死灰,失魂落魄地回到家。
当天晚上,他就发起了高烧,胡话连连,一会儿喊“月娘饶命”,一会儿又喊“我有儿子了”。
我娘拖着病体照顾他,又是喂水又是擦身,累得气喘吁吁。
她看向供台上闭目养神的我,还有疼得直打滚的爹,似乎明白了一切。
她笑了,笑音里,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解气。
消息最终还是漏了出去。
月蚀娘的话终于应验了。
李老四,真的怀上了!
老村长坐不住了,带着人再次来到供台上。
这次,他们不敢进门,只是远远地跪着。
“月娘慈悲!”老村长的声音带着哭腔,
“李老四他,他真的……这……这龙胎究竟是何来历?该如何是好?求月娘明示啊!”
小屋的门紧闭着。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冰冷的、死一般的寂静。
我坐在缸里,神识却早已飘散出去,看着村里发生的一切。
看着我爹的惊恐万状,看着村民的慌乱无措,看着这出由我亲手导演的荒诞剧目缓缓拉开序幕。
体内那股力量在欢欣地流淌。
历代月蚀娘的怨念在我周围盘旋,发出快意的尖啸。
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这才只是一个李老四。
还有整个村子呢。
那些曾经对着月蚀娘磕头许愿,用别人的牺牲换取自身利益的人。
那些冷漠的、麻木的、助纣为虐的看客。
那些觉得女孩的命天生就可以被牺牲、被交换的蠢货。
一个都跑不了。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
小屋外,求告无门的村长等人,终于悻悻地离开了。
夜更深了。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我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如同水纹般漫过整个村落。
那股波动融入了家家户户的香火,融入了他们供奉的瓜果,融入了他们喝的水,吃的饭……
最终融入了他们的梦境。
今夜,全村人都将做一个相同的梦。
梦见一轮血红色的月亮。
梦见月亮开口说话。
梦见自己……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