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妈妈说完那句话之后，很久都没有再开口。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可她没有动。

像是整个人已经定在了那里。

我站在她身边。

“妈妈……”

“我在这里。”

“你看看我。”

可她依旧看不见。

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囡囡，妈妈带你回家。”

她转身，一步一步往后山走。

“囡囡。”

“回家了。”

妈妈走到土堆旁，开始一点一点整理那片土。

像是在替我穿衣服，又像是在替我整理头发。

动作很慢，慢到时间都像停住了。

我站在旁边。

忽然鼻子一酸。

“妈妈。”

“我不疼了。”

“真的不疼了。”

可她听不见。

她只是一直在做同一件事。

把我“带回家”。

风越来越大，她忽然停下来。

轻声说。

“囡囡，你小时候最怕冷。”

“妈妈抱你回去。”

她伸出手。

像是要把我抱起来。

那一瞬间。

我突然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

很轻。

轻到像梦。

妈妈抱着空气，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再哭。

“妈妈以后不走了。”

“妈妈陪你。”

“我们回家。”

回到村里的时候，很多人都站在远处看。

没有人敢靠近。

那些曾经骂过我的人，现在一个都不说话。

有人低头。

有人发抖。

有人直接躲开视线。

妈妈没有看他们。

她只抱着“我”，一直走。

直到回到那个空空的家。

她把“我”轻轻放在床上。

那张我曾经睡过的床。

她坐在旁边。

很久很久没有动。

然后忽然开口。

“囡囡。”

“你还记不记得，妈妈以前说过。”

“等妈妈赚钱了，就带你去城里。”

“给你买裙子，买最漂亮的那种。”

她笑了一下。

像在等我回答。

我站在她面前。

眼泪掉下来。

“我记得。”

“我一直记得。”

“可是妈妈，我已经不能穿裙子了。”

她听不见。

“从今以后，妈妈陪你在家。”

“哪也不去了。”

夜很安静。

她就这样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警察来了。

所有人都被带走。

邻居被判刑的时候，一个个低着头。

有人想喊冤，有人想求饶。

妈妈站在外面，只是静静看着。

直到最后一个人被带走。

她才轻轻说了一句。

“够了。”

后来，村里安静了很多。

再也没有人提起我。

也没人敢再说“那个瘸子”。

妈妈把家重新收拾了一遍。

她没有再去城里。

她每天都会坐在我以前的床边。

说话。

像我还在一样。

“囡囡，今天下雨了。”

“囡囡，妈妈煮了粥。”

“囡囡，你要不要听妈妈说话？”

我一直在她旁边。

我想告诉她。

我听得见。

我一直都在。

只是我再也不能回去了。

最后一天，她坐在床边。

很安静。

她轻轻笑了一下。

“囡囡。”

“妈妈这辈子，做错了一件事。”

“就是没早点回来。”

她靠着床。

慢慢闭上眼睛。

那一刻，风停了。

我走到她身边。

轻轻说了一句。

“妈妈，我不怪你。”

她像是听见了。

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是笑。

后来，天亮了。

所有人都说，她只是太累了。

可我知道。

她终于可以不用再找我了。

而我，也终于可以一直陪着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