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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没回去。

他在华帝纳找了个落脚的地方，给华人餐馆打黑工，刷盘子、卸货、送外卖，一天干十六个小时，拿的是本地人三分之一的工资。

苏橙把照片发给我看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那张脸瘦得脱了形，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头发白了一半。他穿着沾满油污的围裙，蹲在一家川菜馆后巷的水池边刷碗，旁边堆着半人高的脏盘子。

身后墙上用红漆喷了几个字：华人招工，包吃住。

他的手指泡得发白起皱，脊背弯得像一张弓。

"他为什么不回来？"苏橙问。

"回来就什么都没有了。欠债、案底、没工作、所有人都知道他干的那些事。留在这儿，至少还能骗自己说我是在奋斗。"

苏橙沉默了一会儿："他在那边活得好吗？"

"好不好你都看见了。"我把手机放下来，"他每天挣的钱够吃饭和交床位费，连手机都换成了最便宜的老人机。想联系谁都联系不上。"

"你不怕他……"

"他不会来了。"我走到窗边，看着街对面的公园。诺诺正在滑梯上跟小朋友追逐，笑声隔着玻璃透进来。"他现在连买张车票的钱都要攒两个月。一个人到了那个地步，心里的那口气早就散了。"

苏橙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后悔吗？"

我看着她发来的那条消息，想了很久。

窗外诺诺跑过来拍玻璃，冲我挥着手。

他的脸上干干净净的，全是阳光。

"不后悔。"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推开阳台门走出去。

街角的莫熙国餐厅放着音乐，有人抱着吉他唱着西语歌。

空气里有烤玉米的味道，混着海风，暖洋洋的。

周明在华帝纳刷了很久的盘子之后，有华人同乡会的人去餐馆做慈善探访。那群人端着摄像机拍了些素材，说要发回国内给海外务工人员家属报平安。

镜头扫过后巷的时候，周明蹲在水池边刷盘子的背影被录进去了三秒钟。

后来那段视频在国内一个小网站上被转了几十次，有人截图发帖说："这不是那个学区房渣男吗？怎么混到莫熙国刷盘子了？"

帖子被举报了，很快就删了。

但截图留在了很多人的手机里。

包括苏橙的。

她把那张截图发给我的时候，配了一行字："他终于活成了他帖子里的样子。"

我放大那张照片看了一下。周明背对着镜头，肩胛骨突出，围裙带子勒进肉里。他面前的水池积着一层灰色的浮沫，旁边垃圾桶上蹲着两只野猫。

我关掉图片，没存。

诺诺放学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问我晚饭吃什么。

我说吃汉堡。

他说他想吃家里做的饭。

我系上围裙走进厨房，切葱、打鸡蛋、热油，锅铲碰撞的声音响起来。客厅里诺诺在跟同学视频聊天，用磕磕绊绊的英语讲着今天的数学课。

煎蛋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我没有再查过周明的消息。他刷盘子也好，攒钱买假身份也好，或者哪天冻死在路边也好，都跟我没有关系了。

当初我把那道门关上之后，就没打算再打开。

哪怕他站在门外拍一整夜。

我端着煎蛋出来，诺诺扑过来抱住我的腰。

"妈妈，今天我们班老师说，家庭作业是画我最爱的人。"

"你画了谁？"

他仰头笑，眼睛亮晶晶的："我画了你呀。画了好大一个妈妈。"

我蹲下来亲他的额头。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远处的城市亮起零星的灯火。

华帝纳此时应该入夜了。

那边有人刷完了一天的盘子，卷着铺盖躺进十人间里。

这边的餐桌上放着两副碗筷，一双筷子小，一双筷子大，上面还冒着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