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她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在墓碑前,她说"别碰我,脏"的时候。
她眼底的绝望和破碎,他当时看见了。
可他选择视而不见。
他当时在想什么?
他在想,反正念念也不喜欢她,不如趁这个机会彻底断了。
他在想,反正她也跑不掉,过几天哄哄就好了。
他在想,她这种人,凭什么值得真心。
凭什么。
苏黎世机场。
裴煜和姜晨落地时,是当地时间下午五点。
天已经暗了,机场外的路灯亮起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下了雨。
裴煜没带伞,站在雨里拦出租车。
姜晨跟出来,把外套脱了顶在头上,拽他进雨棚。
"你他妈想病死在瑞士吗?"
裴煜甩开他,面无表情地钻进一辆出租车。
他用蹩脚的英语报了医院地址,司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刮器来回摆动的声音。
裴煜靠着车窗,看着街景飞速后退。
苏黎世的夜晚很美,灯火温暖,可他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姜晨坐在后排,低着头翻手机。
他翻到姜妍最后一条朋友圈,是五天前发的。
一张照片,拍的是苏黎世湖边的天鹅。
配文只有两个字:好美。
底下有同事评论:妍妍去瑞士玩啦?好羡慕!
她没有回复。
再往下翻,是她三个月前发的。
照片里是一束花,配文:今天收到花了,开心。
那是裴煜让花店送的。
他当时在陪姜念试婚纱,随手打了个电话订了一束,让店员代写卡片。
卡片上写了什么来着?
他翻了翻记忆,好像写的是"好好吃饭"。
她收到花的时候有没有给他发消息?
翻了翻聊天记录。
她发了:"阿煜,花收到了!好漂亮!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他隔了四个小时才回:"忙,晚点说。"
她回了一个"嗯"字。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姜晨盯着那张天鹅的照片,手指放大又缩小。
天鹅旁边好像有个人影,模糊的,侧坐在湖边石头上。
他把截图放大看了很久,认出来那是姜妍自己。
她穿着那件白色裙子,脚边的水面上有她模糊的倒影。
看上去很瘦。
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
姜晨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喉咙里堵得发疼。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姜家客厅。
他把断绝关系书甩在她面前,她接过笔,干脆利落地签了字。
他当时还觉得解气。
可签完字抬头看她那一眼,她眼睛是红的,嘴唇在发抖。
他没有心软。
他还在想,装什么可怜。
现在他知道了,那根本不是装可怜。
那是一个人,对世界彻底死心前的最后一眼。
医院到了。
裴煜付了车钱,推开车门冲进雨里。
姜晨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冲进医院大门。
走廊很亮,白得刺眼。
前台护士抬眼看他们,用英文问:"请问找谁?"
裴煜喘着气,声音发抖:"姜妍。姜、姜妍。"
护士查了系统,神色变得复杂。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看了看他们。
"很抱歉,姜妍女士已经在今天上午十点执行了安乐死。"
裴煜的腿软了。
他扶着前台柜台,整个人往下滑。
"不可能。"
他重复着。
"不可能。"
姜晨扑过来揪住护士的袖子。
"你们搞错了!她才二十六岁!她怎么可能——她怕打针怕得要死!她连抽血都要哭半天的!你们认错人了!"
护士轻轻拨开他的手,表情温和但坚定。
"姜女士签了所有文件,程序合规。她全程清醒,没有表现出犹豫。"
裴煜抬起头,眼眶通红。
"她……她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护士想了想。
"她说了一句'妈妈,我来了',然后笑了一下。"
裴煜膝盖砸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姜晨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
走廊里只有两个男人压抑的哭声。
护士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
"这是姜女士留下的,她说如果有一个叫裴煜的男人来找她,请转交。"
裴煜接过信封。
手指抖得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