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敦煌时,已经是下午。
手机重新有信号,顾砚川的消息一下跳出来十几条。
【落地了吗?】
【清宫后的药记得吃。】
【那边昼夜温差大,晚上别吹风。】
最后一条是两个小时前。
【气消了给我打电话。】
我盯着“气消了”三个字看了很久。
原来直到现在,他仍然觉得我只是生气。
像从前无数次一样。
吵架,冷战,等他回来哄两句,我就会重新走进厨房,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他甚至没想过。
这一次,我不是在等他哄。
我是不要他了。
我关掉聊天框,拖着箱子跟项目组进驻莫高窟附近的工作站。
真正忙起来后,时间过得很快。
清理、测绘、显微观察、病害记录。
连续几天,我连手机都很少看。
顾砚川却每天准时发消息。
早上提醒吃药,晚上问腹痛有没有好一点。
第三天,他把我常吃的胃药寄到了工作站。
第七天,又寄来一箱我以前喜欢的桂花糕。
同事拆快递时笑着问:
“你老公挺细心啊。”
我平静的把桂花糕分给同事。
“是前夫。”
她有些尴尬。
“抱歉。”
我笑笑。
“没事。”
说出口以后,我才发现这两个字已经没想象中那么难。
一个月后,我请了两天假回去办理离婚手续。
顾砚川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
他穿着我以前替他挑的黑色大衣,无名指上还戴着婚戒。
见我进门,他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
“瘦了。”
我没接话。
他把一杯温水推到我面前。
杯底垫着纸巾。
从前我喝热水,总嫌杯壁烫手。
他都还记得。
工作人员叫到我们的名字。
顾砚川却没有立刻起身。
“知意。”
“嗯?”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看向他。
他神色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温柔。
“离婚只是为了完成许棠的愿望。”
“她最近身体越来越差,医生说可能连半年都撑不到。”
“等事情结束,我们重新登记。”
他顿了顿。
“到时候婚礼也重新办。”
“你不是一直遗憾我们当年办得太简单吗?”
我忽然想起刚结婚那年。
我确实说过。
那时公司刚起步,我们只有十几万存款。
婚礼没有鲜花,没有乐队,只在酒店摆了十桌。
我趴在他背上开玩笑。
“等以后有钱了,你得补我一个大的。”
顾砚川回头亲我。
“补。”
“你想要什么都补,我们补最大的。”
十年过去,他真的有钱了。
却总在补。
补纪念日,补生日。
补没陪我做完的手术,补碎掉的月亮灯。
现在连婚姻,都准备离完再补。
可我全都不想要了。
“进去吧,等会过号了。”
我拿着证件,站起身。
顾砚川的手指收紧。
“知意!”
“工作人员在等。”
办证过程比想象中快。
照片盖章时,我听见那一下清脆的钢印声。
十年婚姻,就这样落在一张薄薄的纸上。
工作人员把离婚证递过来。
顾砚川却没立刻拿。
他盯着封面,像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走出大厅后,他把车钥匙拿出来。
“回家一趟。”
“不了。”
“你的东西还在。”
“不要了。”
他眉头骤然皱紧。
“什么叫不要了?”
“衣服、首饰、书,你总要拿。”
“已经收过一次。”
我晃了晃手里的小行李箱。
“这些够了。”
他这才像突然发现什么。
“你今晚住哪里?”
“机场附近。”
“你什么时候走?”
“下午四点。”
顾砚川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现在十一点四十。
他沉默了几秒。
“你专门飞回来离婚?”
“嗯。”
“家都不回?”
我看着他。
“那已经不是我家了。”
“怎么不是?”
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些急。
“房子没有卖,你的东西也没动。婴儿房我让人重新恢复了,许棠现在住客房。”
我胸口轻轻缩了一下,却没有从前那么疼了。
“顾砚川,那间房恢复不了。”
孩子不会回来,我也不会。
他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到了机场,他还是跟了过来。
我过安检前,他忽然拉住我。
“半年。”
“知意,就半年。”
“我答应过她。”
“等我把这件事做完,我去敦煌接你。”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握着我的手。
以前我最喜欢他这样抓着我。
会让我觉得,无论走多远,他都舍不得放。
可现在,我只觉得累。
我一点点掰开他的手。
“别来。”
他僵住。
“什么意思?”
广播开始提醒登机。
我拖着箱子往里面走。
身后许久没有声音。
直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墓园发来退款通知。
【您申请退订的双人墓位已办理完毕。】
我停顿一秒,按灭屏幕。
后来我才知道。
同一时间,顾砚川也收到了一份变更通知。
工作人员问他。
“顾先生,林女士已经退出了原合葬合同,您这边是否保留另一侧空位?”
他沉默了很久。
“先保留吧。”
他现在才知道,
一周前我就在一点一点,把所有和他的以后退掉。
只是他从未放在心上过。
因为他一直笃定我不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