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月后,我因为项目资料回了一趟家。

准确地说,是以前的家。

门锁密码没有变,还是我的生日。

开门前,我站了两秒。

最后没有确认密码,而是按了门铃。

顾砚川来开的门。

看到我时,他明显愣住。

“怎么不自己进来?”

“这里已经不是我家了。”

他的手停在门把上,很轻地皱了一下眉。

客厅里传来翻纸的声音。

许棠坐在沙发上,鼻下挂着细细的氧气管。

她比上次见面更瘦,脸上却没有多少病气似的柔弱。

茶几上摊着婚礼策划册。

看见我,她只点了点头。

“回来了。”

语气自然得像我们只是许久没见的熟人。

我没有问婚礼,径直上楼。

书房的东西几乎没动。

顾砚川甚至用防尘布把我的资料架全部盖了起来。

我要取的是几箱古建筑色谱和旧测绘档案。

搬到第三箱时,楼下忽然传来许棠的声音。

“砚川,玻璃礼堂那家还有档期。”

顾砚川没有回答。

“我想订那一家。”

短暂沉默后,他拒绝了。

“换一家。”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许棠轻轻笑了一声。

“你和林知意当年就是在那里办的婚礼,对吧?”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楼下安静下来。

片刻后,许棠又道:

“墓位能给我。”

“婚姻也能给我。”

“怎么一间礼堂反而舍不得?”

我抱着箱子下楼时,刚好看见顾砚川沉下去的脸。

“许棠。”

她没有生气,只合上策划册。

“行。”

我把箱子放在门口。

“你想用就用。”

顾砚川猛地看我。

“林知意,你怎么能?”

“跟我没关系了。”

他说不出话。

许棠却看了我两秒。

“你现在好像真的不在意了。”

“嗯。”

“挺好的。”

她重新打开册子。

“那你们当年用的摄影师,联系方式还在吗?”

顾砚川脸色彻底变了。

“够了。”

许棠终于抬眼看他。

“哪里够了?”

“你答应我的时候,不就是让我想要什么都可以提吗?”

顾砚川眉心压得很低。

“我没答应你碰她的东西。”

“可你已经碰过很多了。”

客厅彻底安静。

许棠说得没有一点炫耀,只是陈述。

“她的墓位。”

“她孩子的房间。”

“她的十周年。”

“她的婚姻。”

她一项项数完,才看向他。

“现在你后悔了?”

顾砚川脸上第一次露出近乎难堪的神色。

“棠棠。”

“别这么叫我。”

许棠靠回沙发。

“你最近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像在看一笔债。”

“顾砚川,我快死了,不代表我看不出来。”

我握紧箱子的边缘,没有插话。

许棠却突然看向我。

“林知意,我不会跟你道歉。”

“我知道你恨我,但我这一辈子能想要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他愿意给,我为什么不要?”

她顿了一下。

“而且你应该比我清楚,我从来没有逼过他。”

墓位,是他自己改的。

婴儿房,是他自己让的。

离婚,也是他自己答应的。

那一瞬间,我忽然发现许棠说得没错。

过去几个月,我一直不愿意细想的答案,被她直接摆到了面前。

真正把我从婚姻里一次次推出来的人。

从来都不是她,是顾砚川。

我突然轻松了很多。

顾砚川却像被狠狠扇了一巴掌。

“够了。”

这次声音更低。

许棠笑了一下,笑的眼泪都流了出来。

“你看。”

“到现在,你还是不敢听。”

我抱起最后一箱资料。

经过婴儿房时,门虚掩着。

里面恢复成了最初的样子。

星星墙、婴儿床、月亮灯。

连那双没拆标签的小袜子,都重新放回抽屉。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站了几秒,只拿走了那双袜子。

顾砚川跟进来。

“其他东西呢?”

“不要了。”

“我都恢复好了。”

我回头看他。

“恢复给谁看?”

他僵住,没再说话。

“顾砚川,房间可以恢复。”

“那个孩子呢?”

“我们的十年呢?”

“我被你一次次留下来的那些时候呢?”

他眼圈一点一点红了。

“知意,我……”

“别哭。”

我打断他。

“你现在难受,只是因为终于轮到你失去了。”

门外忽然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顾砚川条件反射地回头。

只是一瞬,可我看得很清楚。

就像过去无数次一样。

只要许棠开口,他的注意力永远会被拉走。

唯一的区别是,这一次我没有留在原地等他回头。

我抱着箱子走下楼。

许棠伏在沙发边咳得肩膀发颤。

顾砚川冲过去扶她。

经过门口时,他还想喊我。

“知意,等一下。”

我没有等。

电梯门合上的前一秒。

我听见许棠喘着气笑了一声。

“去追啊。”

“你不是终于知道自己舍不得了吗?”

门关上。

我没有听见顾砚川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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