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敦煌修复成果展在北京举行。
我负责的壁画病害修复项目拿了一等奖。
颁奖结束时,台下掌声很久没有停。
我站在灯光下,看着屏幕上那些一点点重新显现的颜色。
忽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己。
那时我坐在墓园办公室里,看着属于自己的名字被移到顾砚川身边之外。
觉得十年人生像被人轻轻一推,就让出了位置。
可现在我才知道,位置从来不是别人给的。
我自己站在哪里,才最重要。
散场后,同事抱着花跑过来。
“林老师,外面有人等你。”
我以为是导师。
走出去,却看见顾砚川。
一年不见,他瘦了很多。
以前总是一丝不苟的人,鬓角竟然多了几根白发。
他没有走近,只是站在几米外看着我。
“恭喜。”
“谢谢。”
“我看了直播。”
“嗯。”
气氛安静得有些陌生。
从前我们可以在一张床上聊到凌晨。
现在连一句寒暄都要想很久。
顾砚川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我没有接。
他像早就猜到,直接打开。
里面不是戒指,是那块碎掉的月亮灯残片。
上面还剩三个字。
【等你回】
我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怎么在你这里?”
“你走后,我从垃圾箱里找回来的。”
“找了很久。”
他说得很轻。
“当时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说新的不是原来的。”
“我把所有碎片都留下了。”
“但没有再拼。”
我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拼不回去了。”
他终于学会了这句话,可我已经不需要他学会。
顾砚川把盒子合上。
“这一年我想过很多次来找你。”
“后来又觉得,我没有资格继续闯进你的生活。”
“所以只去过敦煌一次。”
我想起半年前工作站门口收到过一束没有署名的白山茶。
没有卡片,也没有要求回应。
原来是他。
“知意。”
“我今天来不是让你跟我回去。”
“也不是求你复婚。”
他停顿了很久。
“我只是想问。”
“我还能不能重新追你?”
人群从我们身边经过,我没有立刻回答。
顾砚川一直看着我。
眼神里终于没有从前那种笃定。
他第一次真正害怕我的答案。
我忽然想起以前。
每一次吵架后,他都会把我拉进怀里。
“好了,别闹了。”
他从来不问我愿不愿意原谅。
因为他默认,林知意永远不会离开顾砚川。
可现在,他终于把选择权交到了我手里。
“不能。”
顾砚川眼里的光明显暗了下去。
却没有追问,只低低应了一声。
“好。”
我反而怔了一瞬。
“你不问为什么?”
他笑了一下,很苦。
“以前总逼你接受我的决定。”
“现在不敢了。”
“你说不能,就是不能。”
那一刻,我终于确定他是真的懂了。
可懂得太迟,并不会让故事重新开始。
同事在不远处喊我。
“林老师,车来了!”
顾砚川却忽然叫住我。
“林知意。”
我回头看他。
他没有往前走,只是站在原地。
“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我点头,笑了一下。
“你也是。”
这是我们十年婚姻结束后,第一次真正平静地告别。
没有争吵,没有眼泪,也没有谁在等谁回头。
后来听共同的朋友说,顾砚川一直没有再婚。
原来的婚房也卖了,婴儿房里的东西,他全部捐给了儿童公益机构。
只有那盏碎掉的月亮灯一直留着。
他没有修也没有扔。
至于那座墓,最终谁都没有葬进去。
墓园后来重新出售了位置。
新的主人是一对结婚四十多年的老夫妻。
工作人员曾问我要不要介意。
我说不介意。
本来就不属于我的东西,换了谁都一样。
第二年春天。
我再次进入洞窟工作。
晨光从远处的戈壁线上升起来。
我忽然想起八年前。
顾砚川抱着我说。
“活着睡一张床,死了也得挨着。”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
爱一个人,就该从年轻走到白头,从生走到死。
后来才明白。
所谓生同衾、死同穴,从来不是把两个名字刻在同一块石头上。
而是在漫长的一生里。
每一次需要选择时,你都愿意站在那个人身边。
顾砚川曾经爱我。
这一点我从不怀疑。
可十年里,他一次又一次,在最需要选择的时候走向了别人。
所以最后,我也终于选择了自己。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项目组的新通知。
【下一期修复计划确认,请负责人签字。】
我拿起笔,没有犹豫。
在负责人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林知意。
只有我。
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