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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吵的最后,妈妈使出了杀手锏。
她抱着气息奄奄的弟弟,跪在了我面前。
“念念,妈妈给你跪下了!你看弟弟,他快呼吸不过来了!你就当可怜可怜妈妈,救救他吧!妈妈以后做牛做马报答你!”
弟弟康康的小脸憋得青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他睁着无神的大眼睛,茫然地看着这个世界,看着跪在地上的妈妈,又看看我。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是我抱过的弟弟,是会在睡梦中无意识抓住我手指的弟弟。
爸爸想去拉妈妈,却被她一把推开。
邻居被惊动了,在门外指指点点。
我成了那个“冷血”、“不救亲弟弟”的坏孩子。
巨大的压力和心理冲击下,我病了,发起了高烧。
昏昏沉沉中,我感觉到医生来了,冰凉的听诊器贴在我的胸口。
我听到医生委婉地提醒妈妈:“孩子太小,连续经历这么大的情绪波动和应激,对身体和大脑发育都很不好,这次手术……还是要慎重。”
妈妈只是含糊地应着。
我烧得迷迷糊糊,感觉有人一直握着我的手。
那手很大,很粗糙,是爸爸。
他一遍遍在我耳边低声说:“念念不怕,爸爸在……爸爸想办法……”
退烧后,我变得很沉默。
我不再反抗,也不再询问。
妈妈当我默认了,开始积极地联系医院,准备手术事宜。
她甚至给我买了一条很漂亮的公主裙,说手术那天穿。
“我们念念是最勇敢的小公主,救了弟弟,就是救了全家。”
我看着那条裙子,白色的纱,缀着亮片,像童话里的一样。
可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手术前一天,幼儿园老师来家里看我。
妈妈支开我,和老师在客厅说话。
我躲在门后,听到老师小心翼翼地说:
“念念妈妈,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念念最近在幼儿园画的画,都很……黑暗。”
“全是黑色和红色的漩涡,还有被捆住的小人,我们很担心她的心理状态。”
妈妈不耐烦地打断:“老师,我们现在顾不了那么多!救弟弟要紧!等她长大了,会理解我们的!”
老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老师走后,我回到房间,拿出藏在枕头下的画本。
上面确实画了很多乱七八糟的线条和可怕的形象。
那是我梦里和心里害怕的东西。
我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画笔,用力地画了起来。
我画了一个大大的太阳,阳光照着一座小房子。
房子门口,站着爸爸、妈妈,还有我。我们三个,手拉着手,都在笑。
我没有画弟弟。
画完,我把这一页撕下来,仔细折好,放进了我最宝贝的饼干盒里。
那里面,还有我出生时的小脚丫印,和一张爸爸妈妈抱着我,笑得很开心的旧照片。
那天晚上,我睡得格外早。
临睡前,我主动抱了抱妈妈,也抱了抱爸爸。
爸爸的身体僵硬了一下,随即用力回抱了我,声音哽咽:“好孩子……”
半夜,我悄悄爬起床。
月光很好,照得地板亮堂堂的。
我穿上那条白色的公主裙,裙摆像花瓣一样散开。
我走到弟弟的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
弟弟睡得很不安稳,小眉头皱着。
我走过去,摸了摸他稀疏柔软的头发,小声说:“弟弟,再见。”
然后,我溜出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