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争吵的最后,妈妈使出了杀手锏。

她抱着气息奄奄的弟弟,跪在了我面前。

“念念,妈妈给你跪下了!你看弟弟,他快呼吸不过来了!你就当可怜可怜妈妈,救救他吧!妈妈以后做牛做马报答你!”

弟弟康康的小脸憋得青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他睁着无神的大眼睛,茫然地看着这个世界,看着跪在地上的妈妈,又看看我。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是我抱过的弟弟,是会在睡梦中无意识抓住我手指的弟弟。

爸爸想去拉妈妈,却被她一把推开。

邻居被惊动了,在门外指指点点。

我成了那个“冷血”、“不救亲弟弟”的坏孩子。

巨大的压力和心理冲击下,我病了,发起了高烧。

昏昏沉沉中,我感觉到医生来了,冰凉的听诊器贴在我的胸口。

我听到医生委婉地提醒妈妈:“孩子太小,连续经历这么大的情绪波动和应激,对身体和大脑发育都很不好,这次手术……还是要慎重。”

妈妈只是含糊地应着。

我烧得迷迷糊糊,感觉有人一直握着我的手。

那手很大,很粗糙,是爸爸。

他一遍遍在我耳边低声说:“念念不怕,爸爸在……爸爸想办法……”

退烧后,我变得很沉默。

我不再反抗,也不再询问。

妈妈当我默认了,开始积极地联系医院,准备手术事宜。

她甚至给我买了一条很漂亮的公主裙,说手术那天穿。

“我们念念是最勇敢的小公主,救了弟弟,就是救了全家。”

我看着那条裙子,白色的纱,缀着亮片,像童话里的一样。

可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手术前一天,幼儿园老师来家里看我。

妈妈支开我,和老师在客厅说话。

我躲在门后,听到老师小心翼翼地说:

“念念妈妈,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念念最近在幼儿园画的画,都很……黑暗。”

“全是黑色和红色的漩涡,还有被捆住的小人,我们很担心她的心理状态。”

妈妈不耐烦地打断:“老师,我们现在顾不了那么多!救弟弟要紧!等她长大了,会理解我们的!”

老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老师走后,我回到房间,拿出藏在枕头下的画本。

上面确实画了很多乱七八糟的线条和可怕的形象。

那是我梦里和心里害怕的东西。

我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画笔,用力地画了起来。

我画了一个大大的太阳,阳光照着一座小房子。

房子门口,站着爸爸、妈妈,还有我。我们三个,手拉着手,都在笑。

我没有画弟弟。

画完,我把这一页撕下来,仔细折好,放进了我最宝贝的饼干盒里。

那里面,还有我出生时的小脚丫印,和一张爸爸妈妈抱着我,笑得很开心的旧照片。

那天晚上,我睡得格外早。

临睡前,我主动抱了抱妈妈,也抱了抱爸爸。

爸爸的身体僵硬了一下,随即用力回抱了我,声音哽咽:“好孩子……”

半夜,我悄悄爬起床。

月光很好,照得地板亮堂堂的。

我穿上那条白色的公主裙,裙摆像花瓣一样散开。

我走到弟弟的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

弟弟睡得很不安稳,小眉头皱着。

我走过去,摸了摸他稀疏柔软的头发,小声说:“弟弟,再见。”

然后,我溜出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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