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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五岁半那年冬天,弟弟康康的状况急转直下,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说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家里陷入了彻底的绝望。
妈妈的精神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抱着我哭,说对不起我。
坏的时候,会指着我骂“扫把星”,说如果当初我乖乖做了手术,康康早就好了。
爸爸则更加沉默,整日烟不离手,家里乌烟瘴气。
一个下着大雪的夜晚,弟弟再次被送进抢救室。
我和爸爸妈妈守在冰冷的走廊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突然,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情况很不乐观,你们……做好准备吧。”
妈妈当场晕了过去。
爸爸扶着墙,才勉强站稳,瞬间像老了二十岁。
在一片混乱和悲恸中,没有人注意到我。
我看着抢救室里透出的微弱灯光,看着爸爸妈妈崩溃的样子,一个念头疯狂地在我小小的脑海里滋生。
我悄悄地离开了医院。
雪下得很大,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我穿着单薄的棉袄,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无人的街道上。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想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又冷又饿,最后蜷缩在一个关了门的店铺屋檐下。
雪花落在我的脸上,冰冰凉凉的。
意识渐渐模糊,我好像看到了幼儿园的老师,看到了给我糖的护士阿姨,看到了那个画着太阳的全家福……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冻死在这个雪夜的时候,一束光打在我脸上。
是巡逻的警察叔叔发现了我。
他们把我带回了派出所,给我裹上温暖的毯子,喝了热水。
我断断续续地说了家里的情况,说了弟弟病危,说了我跑出来的原因。
一位女警察阿姨抱着我,眼圈红了,她轻声说:“孩子,别怕,你安全了。”
他们联系了我的父母。
当爸爸妈妈赶到派出所时,我看到他们的第一眼,心里竟然闪过一丝微弱的希望。
也许,经过这次生死考验,他们能明白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妈妈冲过来,一把抱住我,哭得撕心裂肺:“念念!我的念念!你吓死我了!”
那一刻,我几乎要相信,她是爱我的。
然而,下一秒,她的话却将我彻底打入冰窟。
她抱着我,对警察哭诉:“警察同志,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找到我女儿!你们不知道,我儿子还在医院抢救,生死未卜……”
“我女儿她……她这里有点问题,”她指了指脑袋,“肯定是看到弟弟那样,受刺激了,才会乱跑。给我们家雪上加霜啊……”
她的话,磨灭了我最后一点幻想。
她在告诉所有人,我不是一个被逼走投无路的孩子,而是一个“脑子有问题”、“添乱”的麻烦精。
爸爸站在一旁,没有反驳,只是疲惫地低着头,默认了妻子的说法。
警察看着他们,又看看我,眼神复杂。
最终,在父母“保证会好好看护”的承诺下,我又被交还到了他们手中。
回家的车上,死一般的寂静。
妈妈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我的肉里,不再是拥抱,而是禁锢。
我知道,我连最后一丝逃离的希望,也被他们亲手掐灭了。
我的生路,彻底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