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没有跑远,只是走到了房子后面的小花园,坐在了秋千上。
夜风凉凉的,吹着我的裙摆。
我轻轻地荡着秋千,看着天上那轮又圆又大的月亮。
我想,如果我变成了星星,是不是就不用再做“药引子”了?
是不是就能看到爸爸妈妈像照片里那样,只为我一个人笑了?
我不知道我坐了多久,直到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我听到爸爸妈妈撕心裂肺的呼喊声由远及近。
“念念!”
“念念你在哪儿?”
我抬起头,看到爸爸妈妈疯了一样跑过来。
妈妈的头发凌乱,爸爸只穿着一只拖鞋。
看到我坐在秋千上,穿着白裙子,安然无恙,他们猛地停住脚步,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妈妈瘫软在地,失声痛哭。
爸爸一步步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把我从秋千上抱下来,紧紧地、紧紧地搂在怀里。
“不做了……念念,爸爸错了,爸爸再也不逼你了。我们回家,我们想别的办法救弟弟……”
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巨大的后怕和悔恨。
妈妈也爬过来,抱着我和爸爸,哭得浑身颤抖。
“念念,妈妈是急糊涂了,妈妈不能没有你……”
在微凉的晨光中,在我们一家三口的拥抱和哭声里,太阳慢慢升了起来。
那一刻,我知道,我的反抗,赢了。
可是,赢的代价是什么?弟弟的未来又在哪里?我们这个家,还能回到从前吗?
我不知道。
我只是把脸埋在爸爸带着烟味的怀里,第一次,哭得像个真正的、受了天大委屈的五岁孩子。
爸爸那句“不做了”和妈妈的痛哭,包裹了我那颗冰冻的心。
我以为,我终于赢了,我的抗争换回了他们的爱和良知。
我们回到了家。
最初几天,妈妈对我小心翼翼,甚至有些讨好。
她会做我爱吃的鸡蛋羹,爸爸也会笨拙地试图给我讲幼儿园落下的故事。
弟弟被送往更好的医院进行保守治疗,家里的气氛似乎缓和了。
但这份“和平”脆弱得像一层糖衣。
弟弟的医疗费是个无底洞。
之前的治疗早已掏空了家底,还欠下不少外债。
爸爸的眉头越锁越紧,妈妈的叹息声夜夜在房间里回荡。
他们开始因为钱的事情频繁争吵,声音越来越大,每次吵到最后,总会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然后,目光会若有若无地扫过我。
那种眼神,我熟悉又害怕。
里面没有了之前的疯狂,却多了更深的疲惫和一种……令人窒息的衡量。
一天,一个穿着西装、看起来很有钱的叔叔来家里做客。
爸爸妈妈对他异常客气,称呼他“王总”。
他们关在书房里谈了许久。
我口渴去客厅倒水,路过书房时,听到里面传来压低的谈话声。
“……王总,您说的那个‘特殊儿童关爱基金’……真的能覆盖康康所有的后续治疗费吗?”
这是妈妈的声音,带着急切。
“当然,林太太。我们基金会致力于帮助像康康这样有特殊困难的家庭。只要审核通过,不仅仅是医疗费,包括未来的康复、教育,我们都会提供支持。”
王总的声音很温和,却让我莫名不安。
“可是……审核条件……”爸爸的声音有些犹豫。
“条件很简单。”王总顿了顿,“主要是需要确认家庭的‘特殊性’和‘不可抗的苦难’。比如,家庭成员有重大的、为家庭做出的……牺牲。”
他特意加重了“牺牲”两个字。
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我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念念那孩子……还小,那次手术没做成,我们也很后悔……”妈妈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哽咽。
“理解,理解。父母心嘛。”王总话锋一转,“不过,有时候,一些‘事实’的发生,哪怕只是过程性的,或者……留有记录的‘意愿表达’,也能充分证明家庭的付出和困境。”
“比如,之前的医疗记录,或者……一些影像资料,能表明孩子本人是‘自愿’为家庭承担苦难的,这对于评审委员会来说,是非常有说服力的……”
我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影像资料?自愿?他们想干什么?
我悄悄退开,跑回房间,心脏怦怦直跳。
一种比直接强迫更可怕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