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弟弟康康,最终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他小小的生命,在持续的病痛和一次次激进的治疗中,耗尽了。
他的死,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这个早已千疮百孔的家。
妈妈彻底疯了。
她时而抱着康康的遗像喃喃自语,时而指着我疯狂咒骂,说是我克死了弟弟,说我的反抗害死了他。
她甚至出现了幻觉,总说看到康康在房间里跑,说康冷,需要温暖。
爸爸在巨大的悲痛和债务压力下,变得麻木而暴躁。
他开始酗酒,喝醉了就砸东西,有时还会把怒气发泄在我身上。
虽然不再提手术的事,但那是因为,我已经失去了“药引子”的价值。
现在,我成了他们失败的象征,成了他们痛苦情绪的宣泄口。
我像一个幽灵,活在这个曾经称之为“家”的废墟里。
我不再说话,不再哭泣,甚至不再感到疼痛。
幼儿园早已不去,我每天被锁在家里,面对着疯癫的母亲和酒鬼父亲。
在一个寒冷的清晨,妈妈又发病了。
她翻出康康生前的小衣服,又哭又笑。
突然,她看到蜷缩在角落里的我,眼神变得异常恐怖。
“都是你!是你抢走了康康的阳气!是你让他冷的!”
她尖叫着扑过来,撕扯我的头发,“你把康康还给我!把你的命还给他!”
我没有任何反抗,任由她打骂。
身体上的疼痛,早已麻木。
爸爸被吵醒,醉醺醺地出来,看到这一幕,非但没有阻止,反而红着眼加入了战局。
“赔钱货!扫把星!要不是你,这个家怎么会变成这样!”
拳脚像雨点一样落在我瘦小的身体上。
我感觉不到疼,只觉得轻飘飘的,好像要飞起来了。
我好像看到了那个雪夜,那个派出所里温暖的灯光。
我好像听到了幼儿园小朋友的笑声。
我好像又画起了那幅画,画上有爸爸,有妈妈,有我,太阳公公在笑,很暖,很暖……
当邻居被持续的吵闹惊动,终于报警破门而入时,我已经停止了呼吸。
我,林念,在这个刚过完六岁生日不久的冬天,死了。
不是死于疾病,不是死于手术台,而是死于亲生父母疯狂的殴打和虐杀。
我的尸体很小,很轻,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
警察来时,妈妈还抱着康康的遗像,对着我的尸体傻笑:
“好了,好了,我把坏种赶走了,康康马上就能回来了……”
爸爸则瘫坐在一旁,酒醒了大半,望着我的尸体,眼神空洞,没有任何表情。
我的死,成了轰动一时的社会新闻。
人们谴责禽兽不如的父母,同情可怜的女孩。
但这一切,我都不知道了。
我被火化成了一小坛灰。
或许是因为愧疚,或许是为了掩盖罪行,爸爸最终没有将我的骨灰随意丢弃,而是买了一个最便宜的墓地,将我就地安葬。
没有葬礼,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包。
而妈妈,在我的骨灰下葬后不久,在一个同样寒冷的夜晚,投河自尽。
她至死,都抱着她宝贝儿子的照片。
爸爸在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后,不知所踪。
有人说他疯了,流浪街头,有人说他受不了内心谴责,自杀了。
曾经那个小小的、充满痛苦和挣扎的家,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只有那个无名的坟包里,装着一个小小的、从未真正被爱过的灵魂。
尘归尘,土归土。
我的骨血未曾筑成弟弟的生路,我的死亡,也未能唤醒他们真正的良知。
一切爱恨,终成灰烬,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