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贺念念四天没有回家。

第五天，她抱着那本成长相册来到照相馆。

站在门口，没敢进。

“妈。”

声音很轻。

我抬眼看她。

相册里夹了很多便签。

红色写着：

【假的。】

蓝色写着：

【原图找到了。】

还有很多页什么都没写。

她把相册放到桌上。

“我对了四天。”

“网上能找到的照片，我都找了，幼儿园老师也联系过。”

她指着那些空白页。

“这些我不知道。”

“我现在看任何一张小时候的照片，都不知道该不该信。”

我没有翻。

贺念念看着我。

“妈。”

“我小时候真的喜欢过你吗？”

我手指停了一下。

她急忙解释：

“我不是故意这么问。”

“我是真的记不清。”

“很多事情一想，我就会先想到照片。”

我看了她很久。

“念念，记不清就别逼自己记。”

她愣住。

“可我总得知道真的是什么。”

“你不用靠照片证明你以前爱没爱过我。”

我把相册推回去。

“你三岁偷吃冰箱里的巧克力，怕你爸发现，塞了两块进我外套口袋，后来全化了。”

“你五岁第一次住校，半夜给我打电话，一句话不说，只在那头哭。我坐了一夜车去接你。”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这些有照片吗？”

“没有。”

“所以照片只能证明那一秒发生过什么。”

“它证明不了一个人的全部。”

贺念念低下头。

过了很久，她问：

“那我还能重新认识你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她从相册后面抽出一张新洗的照片。

照片里，我坐在柜台后低头修相机。

画面有点偏，玻璃上还映着街灯。

“这是我昨天拍的。”

她小声说。

“没叫你看镜头，也没让谁站你旁边。”

我看了几秒。

“曝光过了。”

她鼻子一酸，却笑了。

“那我下次重拍。”

“先别急着拍好。”

我把照片还给她。

“先把人看清楚。”

她自己擦掉眼泪。

“你不用现在原谅我。”

“我知道我说过的话，不会因为被骗了，就自动没发生过。”

“我只是想问，以后还能来吗？”

“可以。”

她用力点头。

哭得太久，她嗓子有些哑。

“我能喝水吗？”

“自己倒。”

她下意识拉开以前放杯子的柜门。

里面全是相纸。

她愣了。

“杯子呢？”

“前年装修后换地方了。”

“哦。”

十年里，她知道陈知妍喝咖啡加几块糖，却不知道我的照相馆已经重新装修过。

我从旁边拿了只杯子递给她。

只是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替她吹到刚刚好。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贺闻舟冲进来。

看见女儿红着眼，他下意识皱眉。

“沈清禾，你一定要把孩子逼成这样？”

贺念念猛地站起来。

“别怪她！”

“念念？”

“你为什么每次都这样？”

她看着他。

“我以前骂妈妈，是因为你说她在逼我。”

“照片是假的，你说是因为我小时候受不了。”

“现在我来找她，你又说她在逼我。”

她声音低下来。

“爸，是不是只要把错推给别人，你就永远可以是那个没办法的人？”

贺闻舟僵在原地。

他伸手。

“念念，爸爸不是……”

她后退一步。

“别碰我。”

这是她第一次用曾经对我的语气，对他说话。

那天，贺念念没有跟他回去。

我也没有让她留下。

临走时，她问：

“那些假的照片，要不要删掉？”

“那是你的东西。”

“你自己决定。”

她看了我几秒。

“好。”

晚上关门时，我发现她忘了一把伞。

以前我会立刻追出去。

这一次，我只是把伞收进柜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