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我办了一场摄影展。

名字叫:

【被删掉的人。】

这个名字不是一开始就有的。

离婚后,我花了几个月重新整理照相馆里的旧底片。

十七年,我拍过满月、毕业、婚礼、金婚。

一本本相册里,到处都是完整的一家人。

可轮到我自己,照片却越来越少。

念念开始抗拒跟我合照以后,我也越来越习惯站在镜头后面。

别人拍一家三口时,我替他们调灯。

别人喊“妈妈往中间一点”时,我站在取景器后面笑。

很久以后我才发现,我给无数人安排过画面里的位置,却很少再问自己应该站在哪里。

有一天,一个来选片的老客人忽然问我:

“沈老师,你给这么多人拍了一辈子,怎么店里连张自己的照片都没有?”

我愣了很久。

第二天,我架起三脚架,第一次认真把镜头对准自己。

第一次按下定时快门时,我习惯性坐在画面最右边。

左侧空出很大一块。

像还在等谁站进来。

我看了很久,把照片删掉。

第二次,我把椅子往中间挪。

拍完才发现,还是偏。

第三次,我干脆走到取景框正中央,重新把椅子摆好。

十秒倒计时结束。

快门响了一声。

照片里没有丈夫。

没有女儿。

也没有任何需要我提前留下的位置。

只有我。

那大概是二十一年来,我第一次没有在一张照片里,习惯性给别人留位置。

半年后,那张照片成了摄影展的最后一张。

墙上有我这些年给别人拍过的照片,也有我自己。

年轻时抱着相机的我。

抱着三岁念念笑得看不见眼睛的我。

左手还戴着固定护具,却在幼儿园运动会上被女儿扑进怀里的我。

还有现在的我。

黑色长裙。

坐在画面正中央。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

【我不是谁的空位,我是我自己。】

开幕那天,贺念念来了。

她剪了短发,抱着一束小雏菊。

没有扑过来。

也没有哭。

她递给我一本自己拍的相册。

里面没有一张合成图。

最后一页,是一把空椅子。

旁边放着一张纸。

【妈妈,我不催你。】

【你愿意坐过来的时候,我再按快门。】

我合上相册。

她小声说:

“我知道对不起不是万能的。”

“以前那些话,我不会假装自己没说过。”

我看了她一会儿。

“那就记着。”

她眼圈红了。

我又说:

“以后修图少乱换人。”

她愣了两秒。

一边哭一边笑。

“你不是靠这个吃饭的吗?”

“所以才知道,有些东西不能修。”

她点头。

“那我学真的。”

过了一会儿,我叫她。

“念念。”

她猛地抬头。

我把相册递回去。

“构图一般。”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那我继续学。”

“嗯。”

展览快结束时,贺闻舟托工作人员送来一台修好的旧相机。

是我年轻时最喜欢的那台。

纸条上只有一句:

【以前的东西,我知道补不回来了。】

我让工作人员原样退回。

只回了五个字。

【我已经有新的。】

晚上回到照相馆,我打开电脑。

邮箱里躺着一封新的修图订单。

客户发来一张很多年前的老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

要求只有一句:

【不用删掉任何人,也不用补谁进去,只想让照片清楚一点。】

我关掉那张曾经的假全家福。

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名字只有三个字。

【沈清禾】

文件夹里只有我。

没有谁必须站在我身边,才能证明我的完整。

这一次。

我不删自己。

也不再给任何人腾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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