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行刑那天,南城下了雨。
雨不大,可一直下,落在人脸上,凉得发麻。
我跟着押送车到了刑场。
先押过去的是沈知琳。
她已经完全没了平时的样子。
头发乱着,脸色发灰,走路都站不稳。
毒瘾没断干净,精神也不太正常。
她一边走一边哭,腿软得几乎全靠法警拖着。
裤腿湿了一大片,身后还有一股尿骚味。
她是真的怕了。
怕到连最后那点体面都没剩。
快到线前的时候,她忽然看见了警戒线外的我爸。
她像疯了一样挣扎起来。
“爸!”
“爸爸救我!”
“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你不是说过你会护着我吗?”
“你救救我,求求你!”
雨水往她脸上落,她哭得满脸都是水。
可我爸站在警戒线外,穿着警服,一动不动。
他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连眼神都冷得厉害。
仿佛那不是他养了十几年的女儿。
只是一个等着执行的罪犯。
沈知琳还在哭,还在求。
可枪响的那一刻,她整个人还是猛地一颤,直直倒了下去。
那声枪响过后,我心里居然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只有一种很空的感觉。
像压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落地了。
可落地之后,也就只剩下空了。
另一边,方远舟也被带了出来。
他拒绝戴头套,也拒绝法警帮他撑伞。
他就那么站在雨里,背挺得很直,抬头看着天。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他像是知道我在。
居然偏了偏头,朝我这个方向笑了一下。
临刑前,法警最后问他还有什么话要说。
他开口时,声音很轻。
“沈知微。”
“我来找你了。”
下一秒,枪声响起。
他往前一倒,再也没起来。
整个诈骗集团,至此彻底完了。
这场耗了我三年,也耗了我一条命的仗,到这里,才算真正结束。
我爸回到家后,把我当年毕业时他亲手给我戴上的那枚警徽擦了又擦。
然后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他又把我妈的遗像和我的警帽放在一起。
做完这些,他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像是这三个月憋着的所有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撑不住了。
他低着头,一遍遍喊我的名字。
“微微……”
“是爸爸错了……”
“是爸爸眼瞎,是爸爸该死……”
“你回来看看爸爸……”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往下掉。
砸在地板上,一声接一声。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白了很多的头发,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我最喜欢坐在他肩上,拿着小算盘珠子玩。
他总说,我是沈家的小微微,走到哪都朝着亮处。
可后来,他亲手把那点光掐灭了。
我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发,想告诉他,我其实已经不怎么怪他了。
可我的手还是穿了过去。
我什么都碰不到。
我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他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