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一个月后,烈士陵园。
天气很好。
阳光落在一排排墓碑上,照得人睁不开眼。
我的墓被安放在妈妈旁边。
照片里的我穿着警服,头发扎得很利落,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那枚警徽,被端端正正放在碑前。
全省公安系统来了很多人。
列队,脱帽,敬礼。
我的警号被永久封存。
那个被他们骂了三年的“叛徒”,终于回到了真正该在的位置。
我爸穿着一身旧警服站在最前面。
警服洗得发白,肩膀却挺得很直。
他一步一步走到墓前,没让任何人扶。
然后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照片上的我。
手指停了很久。
最后,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盒,轻轻放在警徽旁边。
我认得那个盒子。
和小时候我们埋在银杏树下的一样。
只是新的。
他说:
“这是爸爸重新做的时光胶囊。”
“里面写了话。”
“如果有下辈子,我还想做你爸爸。”
“这一次,我会第一个信你。”
“第一个护着你。”
他说到这里,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
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滑,落在石板上。
周围站着很多人。
他们都摘了帽子。
有人偷偷抹眼泪。
也有人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葬礼结束后,我爸递了辞呈。
局长找他谈过,副队也劝过。
可他只说了一句:
“我该去陪她们了。”
再后来,他搬到了烈士陵园附近,做了守墓人。
自己搭了间小木屋,屋子前后都种满了花。
每天清晨,他都会摘一束最新鲜的,放到我和妈妈墓前。
然后坐在那里,和我们说话。
说今天的天气,说局里又破了什么案子,说门口来了只瘸腿的小狗,说向日葵又开了一茬。
有时候他说着说着,就会停下来。
很久以后,才低声补一句:
“微微,爸爸想你了。”
一年又一年。
花开了一轮又一轮。
而我爸就守在那片花里,慢慢变老。
我飘在上面,看着这一切,心里那些最后残留的痛,也一点点散了。
后来有一天,风很轻。
我站在花海上方,往远处看。
我看见这座城市终于安静下来。
没有方远舟的诈骗链,没有沈知琳的算计,没有那些让我妈熬干一条命的东西。
我还看见很远的地方,师父站在那里,冲我招手。
妈妈也站在他旁边。
她穿着很多年前那件旧毛衣,脸上带着我最熟悉的笑。
我回头,最后看了我爸一眼。
他正坐在墓前,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束花。
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我看着他,在心里很轻地说了一句:
“爸爸,我不怪你了。”
“下辈子,别再认错我了。”
风从花海里吹过去。
我低头笑了一下。
再下一秒,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
像有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
那些压了三年的恨、痛、委屈、不甘,在这一刻一点点散开。
然后,我顺着那阵风,慢慢消失在光里。
这一次,我是真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