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来香港第二年的除夕。
我没回家,一个人站在宿舍阳台上看万家灯火。
我爸打来电话。
声音不像从前那样暴躁,反而带着些小心翼翼和沉闷。
“还不回家?”
“嗯,在学校。”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不想去你妈那……来爸爸这里也可以。”
我轻轻笑了一声。
“我没什么能给你女儿。”
他哽住了。
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的气音。
“没什么我就挂了。”
“小余!!”
他突然喊了一声,急促地喘了口气,说得很艰难。
“爸爸如果说……我后悔了。我现在打电话只是想关心你。你信吗?”
他屏住了呼吸。
我想了想,说了句当年他最爱对我说的话。
“又在装?你什么人我还不清楚?”
然后挂断了电话。
挂断前,隐约听见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哭腔。
后来我才知道他为什么变化那么大。
方悠悠习惯了奢侈的生活。
高考落榜后,她考不上大学,也不愿再复读。
爸妈托关系给她找了个清闲的工作。
她嫌工资低、领导烦,干了不到一个月就撂挑子不干了。
她把这当成了压榨。
在网上发长文控诉父母虐待她。
然后趁他们不注意,偷了家里的银行卡跑了。
爸妈剩下的所有存款,将近二十万,被她卷得干干净净。
我妈发现的那天,在门口哭得天昏地暗,差点晕过去。
她终于接受了那个事实——自己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女儿,是个不折不扣的吸血鬼。
我爸一夜之间老了许多,变得沉默寡言。
然后,他们想到了我。
第三年中秋。
微信弹出一条消息,是我妈发的。
“中秋快乐。”
我随手回:“中秋快乐。”
对面秒回:“今年回来吗?妈腌了腊肉,我记得你八岁时说过喜欢吃。”
八岁啊。
好像是说过。
但那不是“喜欢吃”,只是奉承。
八岁的小方余已经隐隐感觉到,自己在这个家里是多余的。
她以为只要多讨好一点,爸妈就会多爱她一些。
可惜没有。
我打了三个字:“不回了。”
那边很久没有动静。
毕业后,我选了出国深造。
离开香港之前,我把这两年做兼职攒下的八万块钱打给了王老师。
在香港这么久,我们每年都有联系。
她死活不肯收:“你这孩子,自己留着用!国外花销大!”
我笑了笑:“您当年说过的,帮了我之后十倍还您。这钱以后我会赚更多,难道您不信?”
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勉为其难收下了。
哽咽着让我一路顺风。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了出去。
我妈疯了一样发微信质问我:“你给那个老师八万块!你都不给你亲妈!方余你有没有良心!”
我没回。
她不甘心,居然辗转追到了港大。
到了才知道,我已经办完手续出国了。
而且大概率不会再回来。
那天她站在港大门口,哭得涕泪横流。
我爸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
又是三年。
我在国外经营自己的事业,拿到了长期签证。
国内的手机号和微信渐渐很少用。
也因此,再收到我爸的消息时,他告诉我我妈已经没了。
他的声音颤颤巍巍。
“方悠悠丧良心,在外面给人当小三,被人家原配打上门来。你妈挡在前面,气急攻心……高血压,没救过来。”
“临走的时候,嘴里一直念叨你的名字……”
“她说想见你一面。”
“我们真的知道错了……小余,你能回来一趟吗?”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订了回国的机票。
近十年没见,亲戚们都快认不出我了。
我爸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弓了。
站在门口,嘴唇哆嗦了半天,眼眶红红的。
他手足无措地搓着手:“冷不冷?快进来,快进来……”
我没说话,走进去。
没有磕头,在遗像前点了三炷香,就当全了此生母女情谊。
就在这时,方悠悠忽然冲进来。
披头散发,手里攥着一把水果刀。
“方余!是你抢了我的人生,赔钱!”
我看着她,语气很冷淡。
“你的人生一直很烂。以前吸父母的血,现在吸男人的血。你这辈子只会跪着过。”
“你还敢说!”
她尖叫着扑过来。
我爸突然冲上去,一把把她推开:“你这个败家子!你还有脸来!”
“你害死了你妈还要害谁,给我滚!”
方悠悠被他推得踉跄,站定后疯了似的笑起来。
“哈哈哈……怪我?还不是你们惯出来的!”
“养娃小程序,是你们不给她钱全给了我!”她红着眼指我,“生日也是你们不给她过只给我过!现在凭什么放弃我?凭什么!”
我爸浑身一震,忽然“扑通”一声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怪我……都怪我……”
他一边哭,一边扇自己巴掌,一下比一下重。
我看着这出闹剧,转身离开。
“小余!”他在身后踉踉跄跄追上来,声音哽咽。
“不多待会儿吗?”
我没有回头。
“不了。我得早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