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吹散了经年的阴霾。
离开那座城市之后,我在南方一个沿海小镇租了间铺子,卖花。
只是因为花不认脸。
玫瑰就是玫瑰,满天星就是满天星,谁买谁就是客人。
在这里,我的脸盲症第一次不再是一个问题。
世界在我的眼中依然是一团模糊的迷雾。
但我慢慢发现,原来我可以通过海浪的节奏、花瓣的触感。
以及人们说话时声线里藏着的情绪,去辨认我遇见的人。
失去的那一样,我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了一些。
沈舟是镇上诊所的心理医生。
他第一次来买花,说那个患者喜欢向日葵,但自己腿脚不便,出不了门。
我帮他包好,他付了钱,道了谢,走了。
他后来又来了几次,每次都是替别人买的。
有一次我多嘴问他,你自己喜欢什么花。
他想了想,说,还没想好。
我说,那你想好了再来。
他笑了一下,说好。
再后来,他开始陪我在海边散步。也不说什么大道理,只是走。
偶尔我说起以前的事,他就听着。
有时候走着走着,他会说,
“你今天选的这束花配色很好。”
那天傍晚,我在整理花材,他过来帮我搬货。
弯腰放下箱子时,他随手替我拂去了发梢上沾着的一片碎叶。
我下意识抬起头。
那张脸,清晰了。
眉骨,眼睛,嘴角那抹不深不浅的笑。
我站在那里,眼眶莫名地热起来。
他看见了,平静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说没事。
就在那天晚上,店里的旧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新闻推送。
宋幼微的案子终于有了定论。
故意伤人罪,外加伪造商业证据。
那张戴着手铐走出法院的照片,被人截图发遍了各个群。
评论区吵得很热闹。
我划了两下,关掉了。
另一条新闻在下面。
傅珩之。
傅氏集团股价连续跌停,面临重组。
他本人确诊重度抑郁,已经很久没有公开露面了。
配图是一张长焦偷拍的照片,他坐在一辆停着的车里,侧着脸,对着窗外发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就关掉手机,我去烧水泡茶了。
三天后,沈舟又来了。
我在店里捆扎花束,听见门口有人站着,抬起头,是一团模糊的轮廓。
但我认出了那个声音。
十年,那个声音刻在我骨子里,忘不掉。
“知夏。”
他说,“我就是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你过得好,我就走。”
我放下手里的花,平静地看着他。
“我过得很好。你可以走了。”
他没有动,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那个男人是谁?”
我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沈舟从后院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两杯茶。
他看了一眼门口的傅珩之,没有说话,走到我身边,把其中一杯放在我手边。
然后站在那里,安静地陪着我。
傅珩之看着他,又看着我,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陆知夏,你跟了我十年,我在的时候你连饭都不会自己点,你离开我能活吗?”
“你的脸盲症还没好,你一个人怎么过,你需要我。”
沈舟开口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她今天早上自己骑车去市场进货,来回二十公里。”
“上周她一个人应付了三桌婚宴的布置,做完还帮隔壁王婆婆送了饭。”
“你说她需要你,我倒想知道,她需要你什么。”
病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傅珩之站在那里,似乎失去了魂了一般。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最后平静转身。地看着他。
沈舟喝了口茶,问我:“没事吧?”
我说没事,顿了顿,又说:
“谢谢你刚才说的那些。”
他摇了摇头:
“我说的都是真的。”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到防波堤上。
把那部旧手机攥在手里,站了很久。
里面存着十年的照片,十年的聊天记录,十年的一切。
随后毫不犹豫流入河流中。
琉璃易碎彩云散。
美好的事物就留在最美好的时段吧。
第二天早上,沈舟来买花。
他说,他想好了。
他喜欢雏菊。
我给他包了一束。
他付了钱,道了谢。
走到门口,回头问我:
“下次我来,能不能不算钱?”
我想了想,说:“看情况。”
他笑了。我也笑了。
海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腥咸的味道。
阳光把整间花店照得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