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淮回来时,我正坐在窗边看账册。
那些年父亲说我不懂经营,将外祖父留下的铺子尽数收走。
可如今我才知道,那几间铺子每年都有不菲进项。
江家靠着它们周转生意,却从未给过我一文。
“都拿回来了。”
陆景淮将暖玉放在我掌心。
断掉的红绳已经换成了新的。
“不过碎掉的玉镯不能复原了。”
我摸着熟悉的纹路,轻声道:
“无妨。”
东西再贵重,也比不上人心。
已经碎掉的,强行拼凑起来,也会留下裂痕。
陆景淮将一封退婚书放在桌上。
“你若决定好了,三日后我陪你去。”
“决定好了。”
我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我没有想象中的难过,反而如释重负。
第三日,谢、江两家的族亲齐聚一堂。
谢临渊站在堂前,眼下青黑,像是几夜没有睡好。
看见我进来,他立刻迎上来。
“盼烟,你的伤怎么样了?”
他伸手想碰我,却被陆景淮挡住。
谢临渊盯着陆景淮护在我身前的手臂,眼里浮起一丝怒意。
“这是我和盼烟之间的事。”
我从陆景淮身后走出来。
“那便说清楚。”
我将退婚书放在桌上。
“谢临渊,你昨日已经与江若离拜堂。从今以后,你我婚约作废,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谢临渊没有去接。
“我没有同意。”
“盼烟,昨日是我一时糊涂。若离为救我断了腿,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一生无人照顾。”
“可我也没有想过不要你。”
我平静地问:
“所以你想让我做平妻?”
他抿紧嘴唇。
“这已经是最妥善的办法。”
“若离性子温柔,不会与你争抢。你进门之后,谢家的中馈依旧交给你。”
“至于子嗣……”
谢临渊顿了一下。
“你伤了身子,若离日后生下孩子,也可以记在你名下。这样你老有所依,她也有人照料,不好吗?”
我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第一次觉得陌生。
原来他们早已替我安排好了一生。
让我让出新郎,让出嫁妆,再替江若离抚养孩子。
最后还要感激他们施舍给我一个谢家主母的名分。
“谢临渊,我不好。”
“我不愿与你共侍一夫,也不愿替别人养孩子。”
“那场火,我拼了命把你从船舱里拖出来,不是为了让你余生报答我。我救你,只因为当时你是我的未婚夫。”
“可你现在已经不是了。”
谢临渊脸色骤变。
“真的是你救了我?”
江若离立刻哭着摇头。
“不是的,临渊哥哥,姐姐一定是怨我嫁给了你,才故意这样说。”
“那日明明是我……”
“你进过船舱吗?”
我打断她。
江若离声音一滞。
我解开衣襟最上方的两颗盘扣,露出左肩一道狰狞的陈年伤疤。
“当年房梁落下,我用左肩替你挡了一下。谢家请来的大夫替我处理过伤口,至今还有医案留存。”
“你昏迷前曾拽下我一颗衣扣,醒来后却被他们告诉,救你的人是江若离。”
谢临渊身形晃了晃。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手指忽然发颤。
“莲花扣……”
“那日我手里确实握着一颗莲花扣。”
“若离说,那是从她衣服上掉下来的。”
我从袖中取出一件旧衣。
那是画舫失火时,我穿过的衣裳。
胸前恰好缺了一颗扣子。
而江若离当日穿的是盘金绣蝶裙,扣子是珍珠所制。
谢临渊盯着那件衣裳,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碎。
他蓦然转头。
“江若离,你不是说,是你将我拖出去的吗?”
江若离脸色惨白。
“是母亲告诉我的……”
“我醒来的时候记不清了。我只是太害怕,才顺着母亲的话说下去。”
母亲急忙将她护在身后。
“若离没有撒谎!”
“她虽然没进船舱,却在外面接应。她的腿也的确是在那场火里断的。要不是为了救人,她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站在门外的老船工忽然开口:
“二小姐的腿不是救人时断的。”
所有人同时回头。
老船工是陆景淮寻来的。
他当年负责看管那艘画舫,失火之后便离开了江南。
“当时火势起来,大小姐已经将谢公子拖到了甲板。二小姐想去捡掉在地上的首饰盒,被倒下的桅杆砸伤了腿。”
“是大小姐折回去,将二小姐也救了出来。”
堂内死一般寂静。
江若离晃了晃,跌坐在椅子上。
谢临渊缓缓看向我。
他的眼睛一点点红了。
“盼烟,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笑了。
“醒来之后,我说是我救了你。你却说若离都伤成那样了,我怎么还要同她抢功劳。”
“后来你们所有人都那样说,我便不再解释了。”
谢临渊嘴唇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把退婚书推到他面前。
“签字吧。”
这一次,他握着笔,迟迟没有落下。
我便拿过笔,替他写下姓名,随后将我与他那份婚书扔进火盆。
纸张遇火,很快化为灰烬。
谢临渊下意识伸手去抓,却只握住一把滚烫的灰。
“盼烟!”
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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