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淮向我提亲,是在初雪那日。

没有满城皆知的排场,也没有贵重得晃眼的聘礼。

他只带着一只木匣,来到外祖父留下的宅子里。

木匣中装着这些年我寄给他的所有书信。

每一封都被保存得很好。

“盼烟,我知道你如今不愿再将余生托付给任何人。”

“所以我不会逼你。”

“这封婚书没有日期。你若愿意,便签下名字;你若不愿,我也会继续守着你。”

我看着他。

“陆景淮,大夫说,我或许不能生育。”

“我知道。”

“陆家需要后人。”

“陆家有族中子弟,也可以收养孩子。”

他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可这世上只有一个江盼烟。”

我的眼睛骤然发热。

“你不会后悔吗?”

陆景淮伸手握住我伤痕尚未褪尽的手。

“我最后悔的,是五年前没有早些回来。”

“若我早一步,便不会让你一个人受那么多委屈。”

我摇了摇头。

“从前的事,不是你的错。”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往后的日子,能不能让我陪你?”

我拿起笔,在婚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好。”

婚期定在来年开春。

消息传出去后,父亲当夜便病了。

母亲和江砚又来过几次,求我回江家出嫁。

他们说,女子出嫁若没有娘家撑腰,会被夫家轻视。

我没有答应。

我从外祖父留给我的宅子里出嫁。

为我梳头的是自幼照顾我的乳母,为我盖上红盖头的是书院里最敬重我的女先生。

我的嫁妆不再是两床旧被。

陆景淮替我寻回了外祖父留下的大半旧物,我自己经营铺面所得的银钱,也添进了嫁妆。

花轿出门时,十里红妆,鼓乐喧天。

这一次,没有人将我锁进箱子。

陆景淮亲自站在轿前,朝我伸出手。

“盼烟,我来接你回家。”

我将手放进他掌心。

隔着人群,我看见了谢临渊。

他穿着一身素衣,站在长街尽头。

几个月不见,他消瘦了许多。

曾经意气风发的谢家公子,如今眉眼间只剩疲惫。

他没有上前。

只远远看着陆景淮替我掀开轿帘,看着我与另一个人并肩走远。

风吹起他的衣袖。

我隐约听见他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可迎亲的喜乐太响,很快便将那声音淹没。

我没有回头

婚后第三年,我与陆景淮收养了一个孩子。

孩子是他故交留下的遗孤,刚来时沉默寡言,夜里总会惊醒。

我便陪他读书,教他写字。

陆景淮则带他骑马,给他做木剑。

渐渐地,孩子愿意开口唤我们爹娘。

也是那一年,大夫告诉我,当年说我不能生育并不准确。

只是身体受创,子嗣艰难,并非全无可能。

后来,我有了身孕。

消息传来时,陆景淮正陪养子练字。

他愣了许久,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问大夫:

“会不会伤她的身子?”

大夫说只需仔细调养,他仍旧不放心,整整十个月几乎寸步不离。

孩子出生那日,他守在门外,眼睛红得厉害。

可当产婆抱着孩子出来时,他只看了一眼,便快步走到我床边。

“盼烟,辛苦了。”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真正爱一个人,不会将她当作传宗接代的工具,也不会用恩情逼她退让。

爱是尊重,是珍惜。

是无论我能不能生育,他都坚定地选择我。

后来,我偶尔也听说过江家的消息。

父亲的生意彻底败落,江宅抵给了商号。

母亲鬓发尽白,时常坐在旧宅外等我,逢人便说自己还有一个出息的长女。

江砚曾写信给我,说他终于明白,长姐不是不会疼,只是从前没人肯看。

而我不再关注他们。

从此以后,我不再是谁的女儿、谁的姐姐、谁被舍弃的未婚妻。

我是江盼烟。

我的家在哪里,我的余生该与谁共度,都由我自己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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