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南城时,烧了三天。
康复医院靠近海,这里没有铃兰。
空气里只有消毒水和海风的味道。
医生给我换药时,叹了口气。
“手要慢慢养。”
“以后别再拖到这么严重。”
我点头。
以前我最擅长修复旧物。
碎掉的瓷杯,断开的木雕,磨花的银饰。
我总觉得,只要耐心够,坏掉的东西也能重新漂亮。
后来我才知道,人不是物件。
有些裂缝再也补不了了。
我换了手机号,也把名字改回了母亲的姓。
从许愿,变成温愿。
康复医院旁边有一家小陶艺店。
老板娘缺人,我就留下帮忙。
一开始,右手连刻刀都拿不稳。
杯沿修歪了,泥坯塌了半边。
老板娘也不催。
“慢慢来。”
我看着掌心的新疤,觉得自己也许还能恢复。
刚到南城的第一个月,我经常在夜里惊醒。
梦里全是铃兰。
白色的花挤满房间,我怎么喊都喊不出声。
护士轻轻拍我的背,教我慢慢呼吸。
她说:“你已经离开那里了。”
我睁着眼,看着窗外灰蓝色的海。
过了很久,才敢相信这句话是真的。
我不用再等谢晏开门,不用再听硬币落下。
也不用再把自己疼成那样,还替他找理由。
谢晏找了我很久。
他去了城北老巷子,去了我以前工作的修复室。
也去了我母亲的墓前。
可他找不到我。
他不知道,我早就不叫许愿了。
也不知道,我离开北城时,没有给自己留回头路。
周叙后来给我发过邮件。
他说谢晏胃病犯了,住了院。
他说林烟离开了北城。
还说那枚我亲手做的银色硬币,最后从林烟那里找回来了。
谢晏拿着它坐了一夜。
我看完,没有回复,不是不恨,也不是原谅,只是觉得没必要。
有些东西损坏之后,就算补得再像,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三个月后,我的手恢复了一些。
我做了第一套属于自己的陶杯,杯底刻了一朵很小的野花。
那朵花不需要被谁抛起来,也不需要朝上,才算赢。
谢晏找到我是半年后。
我刚把素烧杯放上架子,门口风铃响了一声。
他站在外面,瘦了很多,眼底全是血丝
“许愿。”
我愣了一下,然后平静的说:“我现在叫温愿。”
“对不起。”
“我把那枚硬币拿回来了。”
硬币花面被修复过,还是亮的。
可刻着我名字的那一面,多了一道很深的划痕。
谢晏低声说:“我让人修了,可是他们说,这里补不好。”
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挺好的,它本来也该坏了。”
谢晏的手抖了一下。
“愿愿,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又拿出一枚新的硬币。
一面刻着花,一面刻着我的名字。
“这次不是假的。”
“以后不管抛多少次,都会是你想要的结果。”
他急忙把硬币翻给我看。
“你不信的话,可以现在检查。”
“没有机关,没有夹层,两面都是真的。”
我轻轻摇头。
“谢晏,你还是没懂。”
“我不是怕硬币是假的。”
“我是终于明白,爱不该靠硬币证明。”
三年前,我想要的是他不用选择也会奔向我。
不是三年后,他捧着一枚硬币,求我承认这次公平。
我拿起架子上裂了口的陶杯。
“谢晏,你看。”
“它还没进窑就裂了。”
“这种杯子,烧出来也不能用。”
我把杯子放进废料筐。
“我们也是。”
谢晏低声说:“那我不用硬币了。”
“以后所有事都你来选。”
“住哪里、吃什么、见不见我,都你说了算。”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难过。
不是为现在的他,是为从前的我。
从前我想要的,明明只是他在我疼的时候留下来。
可他偏要等到我什么都不要了,才把选择权还给我。
我说:“谢晏,迟来的选择权,不是尊重。”
“是你终于发现,没人站在原地给你选了。”
谢晏眼泪落下来,可我心里没有报复的痛快。
只有一种疲惫感,像一场下了三年的雨,终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