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我在工作室收到一封信,牛皮纸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车票。
京市到海城,今天的日期,背面是他的字:这张票,是我自己买的。以后我只攒和你有关的票。
我把票夹在文件夹里,没有扔掉,也没有联系他。
日子继续往前走。我的工作室在海城落了地,接了第一个大项目,给一家民宿画一整面墙的插画。
那面墙我画了整整十天,画到第三天手磨出了茧,第五天画废了一版重来。
第十天晚上,最后一笔落下来的时候,许川端了杯热姜茶站在梯子底下,仰头看着我:"成了。"
我低头看着那面墙,海城的落日铺满了整个墙面,忽然有点想哭。
民宿老板来验收,绕着墙走了两圈,说这面墙画完,他们家的预订量翻了一倍。
那天晚上我给自己加了一道菜,算是庆祝。许川笑我抠门,我说,省下来的钱,留着画下一面墙。
有天晚上,许川问我:"小玉,你心里还放不下他吗?"
我看着窗外黑沉沉的海,想了想:"放下一个人,不是等他回头。是我终于不再替他找借口了。"
他笑了笑,没再问。
又过了一个月,陈方闻来了海城。
他没有去工作室,而是去了海边,站在我第一次看海的地方,站了很久。
他大概以为我不知道。可许川拍了张照片发给我,说:他在那儿站了一下午。又说:其实他上个月也来过,隔着一条街,看了你一眼就走了。
我看了那张照片很久,最后锁进私密相册。
照片里的他,站在我第一次看海的地方,背影单薄,像一张被风吹皱的车票。
我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晚,我拨通了许川的电话:"许川,我想去春城看看。那边有个项目,我想试试。"
"好,"他说,"我陪你去。"
"不用,"我笑了笑,"这次,我想自己去。"
挂电话前,我听见许川在那头轻声说:"林如玉,你早就该自己去走一趟了。"
我望着窗外的海,说:"是啊。从前我总把他的车票当我的地图,现在我才知道,地图这种东西,得自己画。"
10
两年后,春城。
我的工作室开在旧街巷里,门口种着桂花,秋天的时候香得整条街都闻得到。
墙上是这两年攒下的画,海城的落日,青城的雪山,还有一张我给自己画的旅行地图。
上面用红笔标着我想去的下一站。
地图边上贴着我攒下的票根,全是我一个人去过的城市。
许川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愣了很久,问我什么时候去的这些地方。
我说,就是你自己攒够了,想走就走的那些日子。
许川来看我,坐在窗边喝咖啡,说我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我笑着没接话。是不一样了,从前我总在等,等陈方闻回家,等他带我去看海,等他攒够车票。现在我等自己,等自己想去的下一站。
他顿了顿,又说:"陈方闻去年冬天来过。在巷口站了一整夜,没进去,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我端着咖啡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喝:"我知道。"
"他后来也没再来过。"
"嗯。"我说,"这样挺好。"
有天下雨,我在街口碰到一个人。他撑着伞,站在我对面,眉眼憔悴,比两年前老了许多。
是陈方闻。
他看见我,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你……还好吗?"
"挺好的。"我说。
他点点头,又摇头,最后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车票,递过来:"这个……是你的。"
我低头看。是那张恋爱第一年,他送我回家时留下的票根,磨得发白,边角都卷了。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从我家的抽屉里翻出来,一直带在身上。
我没接。
"陈方闻,"我轻声说,"这张票,是你陪我坐过的唯一一站。你留了这么多年,就留着吧。"
他的手停在半空,风把票吹得微微晃动。
"我走了。"我说,"伞你留着,别淋着。"
我转身走进雨里,没有再回头。
身后传来他低低的声音:"林如玉。"
我没有停。走到巷口拐角的时候,我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伞举着,像一尊被雨泡着的旧雕塑。
我看见他低头,把那张票根小心地收回怀里,然后转身,朝反方向走了。
我们终于,连背影都不再顺路。
回到工作室,许川问我见着谁了,我说一个故人。他识趣地没再问,只把热好的姜茶推到我手边。
那天晚上,我翻出那封两年前的信,把里面那张车票抽出来,看了很久。
窗外雨停了,桂花香浮上来。我忽然想起那年婚礼上的自己,穿着婚纱,站在满堂宾客面前,等一个不会准时来的人。如今我不再等任何人,也不再为任何人留票。
我撕掉那张票,扔进纸篓,然后打开电脑,打开那张旅行地图,在红笔标注的下一站旁边,添上了两个字,出发。
他攒了一辈子的车票,最后一站,也没能和我同路。
而我的山海,从离开他的那天起,就只由我自己一笔一笔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