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回宫后的第三日,我才从昏睡中醒来。

太医说我惊惧过度,手腕、肩背皆有淤伤,须静养半月。

母后守了我整整两夜。

见我睁眼,她一把将我抱进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是母后不好。”

“若再早去一刻,你便不会受这些委屈。”

我靠在她怀中,眼泪无声落下。

失散十五年,我曾无数次想象与亲生父母重逢的情景。

真正被母亲抱住时,我才知道,原来有人会因我受一点伤,便心疼得彻夜不眠。

萧承璟很快送来了调查结果。

老夫人的佛珠,是沈妙仪收买丫鬟偷的。

私奔书信,是她命人仿照我的笔迹所写。

落水那日,她腰间缠着细绳,池中也藏了人。

至于那场赌局,从一开始便是她和裴砚合谋。

裴砚想娶名门贵女,又不愿背上忘恩负义的骂名。

沈妙仪则想借我做踏脚石,名正言顺嫁进裴府。

他们一个出主意,一个默许栽赃。

就连我的养父母,也是裴砚命管事用五百两银子买通的。

那张所谓的户籍,是管事花钱伪造的。

我看完证词,很久没有说话。

原来裴砚只是笃定我出身低微,离开他便无处可去,所以肆无忌惮地践踏我。

宫女进来禀报:

“公主,裴砚在宫门外跪了三日,说一定要见您。”

“不见。”

“他说若您不见,他便一直跪着。”

我将证词放进炭盆。

“那就让他跪。”

第五日,裴家老夫人亲自进宫请罪。

佛珠出现在我枕下时,她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没给我。

如今她跪在殿中,哭着道:

“砚儿只是一时糊涂。”

“他心里是有你的,否则也不会宁可纳你为妾,也不愿让你离开。”

我忍不住笑了。

“老夫人是觉得,妾室这个位置,是他施舍给我的恩典?”

她面色一僵。

“臣妇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

“若我不是公主,今日被毁掉清白、被父母掌掴、险些遭他强迫,是否便活该忍下?”

老夫人答不上来。

我让人将她请了出去。

当日,裴砚因构陷、拘禁与冒犯之罪,被褫夺世子之位,杖责四十。

行刑前,他只提了一个请求。

想见我一面。

我没有去。

据说四十杖落下,他始终一声不吭。

直到最后一杖,他才死死抓住行刑人的衣摆。

“公主来了吗?”

无人回答。

他却像明白了一切,忽然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混着血落进尘土。

从前他只要皱一皱眉,我便会心疼。

如今他被抬回裴府,昏迷了两日,我也没有问过一句。

他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让人送来一只木匣。

里面装着他曾送我的珠钗、玉佩,还有厚厚一叠信。

我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只附了一句话。

“旧物已弃,旧人亦然。”

当晚,裴砚拖着伤重的身体,站在宫墙外,一遍遍念着那八个字。

后来,他忽然俯下身,吐出一大口血。

可惜迟来的痛,从来换不回被他亲手踩碎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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