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入冬后,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裴砚又来了。
他已不再是裴世子,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青色长衫,肩背挺直地跪在宫门外。
大雪落了满头,远远看去,像一夜白发。
宫人劝我:
“他从昨日跪到现在,再这样下去,只怕会冻死。”
我本不想见。
可母后说,有些话若不说清,他永远不会死心。
于是我让人带他进来。
不过两个月,裴砚便消瘦得几乎脱了形。
从前意气风发的世家公子,如今脸色苍白,走路时右腿微微发僵。
四十杖伤了筋骨,他这辈子都无法再骑马习武。
看见我,他眼底瞬间亮起。
“阿宁。”
我皱眉。
他立刻改口。
“公主。”
裴砚从怀中取出那枚被我砸还给他的玉佩。
玉佩已经裂成两半,又被人用金丝一点点拼了起来。
“两年前,我说过此生只娶你一人。”
“是我背弃誓言。”
“我已经同沈妙仪断绝关系,也不再是世子。如今我什么都没有了,你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那枚玉佩。
“你以为自己失去世子之位,便能抵消对我的伤害?”
“我不是这个意思。”
裴砚眼眶泛红。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后悔了。”
“若能重来,我绝不会设下赌局,也不会用山贼之事毁你名声,更不会……”
他的声音哽住。
“阿宁,那日我真的没有想伤你。我只是怕你离开。”
“可你已经伤了。”
我平静地打断他。
“裴砚,你一直说怕我离开,却从未问过我为什么要走。”
“因为你不在意我的委屈,只在意我是否仍属于你。”
他身形一颤。
我继续道:
“你现在后悔,是因为我成了公主,因为你失去世子之位,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你错了。”
“若我仍是那个无依无靠的江知宁呢?”
“若宫中仪仗没有及时赶到呢?”
裴砚脸色惨白。
许久,他才哑声道:
“是。”
“起初,我的确因为你的身份后悔。”
“可后来我才明白,即使你只是青州的江知宁,我也没有资格那样待你。”
他说着,忽然跪了下去。
“我不求恢复婚约。”
“只求你允许我留在你身边,哪怕做一个下人。”
我忍不住笑了。
“你从前逼我做妾,如今又想用自轻自贱逼我原谅。”
“裴砚,你还是不懂。”
“真心不是靠身份高低衡量的,亏欠也不是跪几日便能偿还。”
他仰头看我,泪水终于落下。
“那宫里的那个人呢?”
我怔了一瞬,才想起自己曾为了激怒他,说宫中有心上人。
“那是骗你的。”
裴砚眼中骤然浮起一丝光亮。
我却缓缓道:
“可即使没有旁人,我也不会再爱你。”
那点光顷刻熄灭。
我让宫人送客。
裴砚走到门边,忽然回头。
“阿宁,若当年你没有救我,该多好。”
我没有回答。
他终于明白,我最后悔的,从来不是没能嫁给他。
而是两年前的那个雨夜,我不该将遍体鳞伤的他背回家。
不该用一颗真心,救下一头最终反咬我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