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顾淮川将我强行带回了靖安侯府。

我的粗布麻衣,被换成了最柔软的云缎寝衣。

炭火烧得足足的,暖得熏人。

屋子里跪了一地的太医,一个个白须飘飘,却都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守在我的床边,双眼布满了可怖的血丝,那身沾着我血迹的紫金蟒袍还未换下,胸前那片妖异的暗红,显得狰狞而刺眼。

“救她!”

他抓住一个老太医的衣领,

“用最好的药!用最贵的人参!只要能救活她,本侯保你们一世荣华!”

老太医“扑通”一声跪下,抖如筛糠:

“侯爷恕罪,林、林姑娘这病,已病入膏肓,油尽灯枯,非药石可医啊!”

“废物!”

顾淮川一脚踹翻了身侧的紫檀药案,瓷碗和汤药碎了一地。

“一群废物!本侯养着你们有什么用!”

他猛地抽出了挂在墙上的佩剑,剑尖直指那群太医。

就在他要血溅当场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

“顾,顾侯爷?”

我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到了那个我最熟悉的身影。

是张妈。

她是我娘的陪嫁丫鬟,我爹娘死后,她便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她提着一个破旧的食盒,站在那雕龙画凤的门口,与这满室的奢华格格不入。

她显然是被这阵仗吓到了,布满风霜的脸上满是惶恐与不安。

“侯爷,我听说我们家小姐被您接来了,我…我给她熬了点米汤,她胃寒,喝这个暖和……”

顾淮川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猩红着眼厉声呵斥:

“滚出去!谁准你这个贱奴才进来的!”

张妈被他的气势吓得一个哆嗦,手里的食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温热的米汤洒了一地。

她看到了床上的我。

看到了我惨白如纸的脸,我唇边未干的血迹,也看到了我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

那一瞬间,所有的惶恐和畏惧,都从她浑浊的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愤怒与心痛。

顾淮川见她不但不走,反而还用怨毒的眼神瞪着他,心中怒火更甚,提着剑便上前一步。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顾淮川的脸上。

整个房间,瞬间死寂。

所有的太医和下人,都吓得伏在了地上。

顾淮川被打懵了。

他捂着红肿起来的脸颊,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对他动手的的老奴婢。

“你…你敢打我?”

“我打的就是你这个丧尽天良的畜生!”

张妈老泪纵横,她扑到我的床边,握住我冰冷的手,哭得撕心裂肺。

“小姐,我的小姐啊,你怎么这么傻啊…你怎么就信了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啊……”

她哭着,猛地回头,指着顾淮川的鼻子,眼泪掉个不停:

“你再耽误我家小姐一秒,我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杀了你!”

顾淮川被她那股赴死般的气势震住了,他颤抖着嘴唇: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病得这么重……”

“你不知道?”

张妈凄厉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你知道小姐的病是怎么来的吗?”

“是为了给你筹钱买那些昂贵的补药!是为了给你买那些上好的笔墨纸砚!”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抛头露面,去给那些王孙公子绣屏风!一绣就是三天三夜不合眼!她绣到咳血,血都滴在了帕子上,她不敢告诉你,只敢骗你说是染料!”

“她疼得半夜哭,哭都不敢哭出声,怕吵醒你这个清高的读书人!”

“十年!整整十年!她熬坏了眼睛,熬垮了身子,她把自己的命都熬干了,全都贴给了你这个白眼狼!”

顾淮川呆呆地站着,听完这一切。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缓缓地后退了两步。

他撞倒了身后的紫檀木椅,却浑然不觉。

他看着我,这个被他测试了十年的女人,这个被他指责贪慕虚荣的女人。

他终于明白了,那十年,不是我在图他的钱。

是我在用我的命,换他的体面。

张妈指着那一地的狼藉,指着他身上那件沾满我鲜血的蟒袍,

“你现在说你有钱了?你现在是侯爷了?”

“有什么用!”

“你这些钱,能换回我小姐的命吗!”

顾淮川的身体,猛地一晃。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捂住脸,泪从指缝里流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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