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太医换了一波又一波,苦涩的汤药源源不断地端进来。
我一滴也喝不下去。
“阿瑜……”
顾淮川端着白玉碗跪在了我的床边。
他那张曾经矜贵无双的脸上,此刻满是卑微的讨好与绝望的乞求。
他不再穿那身紫金蟒袍,而是换回了我们初见时的青色长衫,仿佛这样,就能抹去他侯爷的身份,回到我们相依为命的过去。
多么可笑。
“阿瑜,喝一口,好不好?”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这是用千年的人参吊的汤,太医说这个能续命,你喝一口……”
他颤抖地舀起一勺汤,递到我的唇边。
我猛地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打翻了他手中的玉碗!
“啪——”
那盏价值连城的玉碗,在地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参汤,尽数泼在了他那件干净的青衫上,狼狈不堪。
“滚!”
我嘶哑地吼出声。
顾淮川僵在原地,任由那滚烫的汤汁浸透他的衣衫,烫红他的手背。
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地看着我,眼中的水光弥漫开来。
“为什么……”
他颤抖着问,
“阿瑜,为什么不肯给我一次机会?我只是,我只是想你活着……”
“活着?”
我看着他,讽刺地笑了。
笑声牵动了我的肺,我猛地弓起身子,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他慌忙上前来给我顺气,被我一把推开。
“顾淮川……”
我喘息着,抬头看着他那张脸,
“你,你真的想让我活着吗?”
“我想!我做梦都想!”
他扑通一声重新跪下,抓着我的被角,
“阿瑜,我把命给你都行,你别死……”
“是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把那个暖玉香囊从我手里夺走的那天,你还记得吗?”
他脸上的血色,猛地一白。
“我记得,”
“那天晚上,外面下着大雪。我咳得厉害,咳得连床都下不来。”
“我没钱买药,甚至连最后一点炭火都熄了。我躺在那个冰窖一样的破屋里,吐出的血,都快在地上结成了冰。”
“我当时就在想,顾淮川,你在哪儿啊,我快要疼死了……”
“而你呢?”
我死死地盯着他,不让他错过我眼中半分的怨毒,
“你那个时候,在哪儿?”
“你正陪着你的郡主,在上元灯会,斥巨资为她赢花灯。你正关心着她风寒未愈,把那个保平安的香囊,亲手戴在了她的身上。”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那张因为悔恨而扭曲的脸,在我眼前渐渐模糊。
我累了。
我看着他六神无主的样子,
“顾淮川,我快要死了。”
“可我不是被这痨病杀死的,我是被你凌迟了十年,生生耗死的。”
“我一想到……”
我又咳了起来,血沫从我的唇角溢出。
“我一想到曾经掏心掏肺地喜欢过你这样的人……”
“一想到我那十年的青春,那双熬瞎的眼睛,那条被你践踏的命……”
“我就,我就恨不得立刻去死。”
我的话音落下。
他眼中的最后一丝光,也彻底熄灭了。
他跪在那里,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肉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