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京城的初雪,到底还是没有等到。

我死在了那个秋末冬初的清晨,天光未亮,冷得像冰。

乳娘张妈守在我床边,一夜未合眼。

她那双本该细嫩的手,如今布满了粗糙的茧子。

她正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颤巍巍地为我赶织那条灰色的围巾。

她总说我畏寒,要赶在入冬前给我织好。

针脚有点歪,却看得出来很用心。

她说,这辈子,她只给过我娘织过。

我咳得惊天动地,眼泪都快要下来。

她慌忙放下手里的活,给我顺气,一脚把顾淮川留在门口的那些名贵补品踢开:

“小姐别怕,不等了,不等了,咱们不戴了……”

她一边哭,一边擦我的脸,恶狠狠地威胁我:

“我这围巾还没改好呢,你敢不戴,我就先下去给你爹娘告状。”

这太有用了,我再也不敢随便吐血了。

药一大把一大把地吃,头发也一大把一大把地掉。

可我知道,我的灯油,快要烧干了。

这几天,我身上越来越疼,精神却越来越好。

我睁着眼,看着窗外那片灰白的天,怎么也睡不着。

我听见顾淮川又在门外,一遍遍地哀求张妈,求她让他进来。

张妈指着他鼻子小声骂:

“你脑子有病吧!就盼着她早点死!我不用你帮,你离我家小姐远点就好!”

我听着,眼泪不知不觉地就掉了下来。

我又给她添麻烦了。

围巾已经织了大半,软软地搭在我的脸边。

泪砸在上面,晕染开一小片水渍。

我小小声地喊她。

她走近,一言不发地抓住我冰冷的手。

掌心全是茧子,眼睛红红的,肯定又哭过了。

我张了张嘴,说:

“张妈,我想爹娘了。”

她抱着我,“哇”地一声就哭出来。

我任由她抱着,视线却穿过她的肩膀,望向了窗外。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痨病,没有侯府,没有那间漏风的破屋,也没有顾淮川。

只有我爹娘,他们还很年轻,笑吟吟地站在江南的杏花雨里。

我爹手里拿着一支银簪,那簪子完好无损,在天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他笑着把簪子递给我,说:

“阿瑜,别蒙尘了,爹娘接你回家。”

番外:

林瑜走的那天,顾淮川疯了。

他疯了一样地冲进暖阁,不让任何人碰她的身体。

他抱着她早已冰冷的尸体,一遍遍地喊着阿瑜,喊着夫人,直到声音嘶哑,咳出血。

人人都说,靖安侯就是从那天疯的。

他没有为她举办任何葬礼。

他把所有太医、下人,连同那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张妈,全都赶出了侯府。

他把所有的钱财、地契、田庄,全都给了张妈。

张妈红着眼,将那些东西狠狠地砸回他脸上:

“侯爷,我家小姐不要你的钱!她只要你的命!”

顾淮川没有躲。

他只是蹲在地上,在一片狼藉中,捡起了一张轻飘飘的银票。

那是张妈塞在钱匣子里,本想一起烧给林瑜的。

银票的背后,用娟秀的小楷写着两个字:

嫁妆。

那是她十年前,给他攒的嫁妆钱。

是她熬坏了眼睛,一口一口血咳出来的血汗钱。

他当时却拿着这张银票,定了她的罪。

他怎么这么蠢。

顾淮川丢下了侯爷的印信,遣散了所有仆人,一个人,搬回了城西那间漏风的破屋。

他把那支断成两截的银簪,摆在了桌上,日日夜夜地守着。

他开始无节制地喝酒,喝到胃出血,喝到那个熟悉的血腥味充斥着他的口腔。

太医跪在地上求他,说他再这么下去,没几天好活了。

他只是笑着,一边吐血,一边对着空气喃喃。

没有人回答。

可他分明看到,那个穿着粗布襦裙的姑娘正坐在对面,一边飞针走线,一边抬头对他笑。

他想冲上去抱抱她,跟她说对不起。

可伸手,只有空荡荡的空气。

他突然想起来,林瑜不要他了。

好早之前,就不要他了。

那个冬天,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他死在破屋冰冷的床榻上,手里还死死地攥着那两截断簪。

他的血,从嘴角流下,在身下那张破旧的草席上,凝成了一片暗红。

他望着窗外,轻声问出了最后一句话。

“阿瑜…你那时候……”

“是不是也这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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