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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淮川在我床前跪了整整一夜。
他那身沾着我血迹的紫金蟒袍,皱成了一团。
往日里那个高高在上、矜贵漠然的靖安侯,此刻像一条被主人遗弃的狗,狼狈不堪。
张妈守在内室的矮榻上,死死地盯着他,生怕他再做出什么丧尽天良的事。
那些名贵的汤药,一碗碗地端进来,又一碗碗地凉透。
我的五脏六腑像是被火烧过一遍,疼得搅成一团。
顾淮川就那么跪着,一遍遍地用滚烫的毛巾,徒劳地擦拭着我冰冷的手。
天快亮时,我终于从昏沉中醒来,一睁眼,就对上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阿瑜……”
他见我醒了,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膝行到我床边,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阿瑜,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真的不是……”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他更加恐慌,他急于剖开自己的心脏,语无伦次地,开始了他荒唐的辩解。
“我出身皇家,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
“我亲眼看着我母妃,为了争宠,亲手毒杀了父王最宠爱的侧妃。我看着我的那些好兄弟,为了一个太子之位,在我喝的汤里下毒,在我的马鞍上动手脚……”
“我怕了……我真的怕了……”
“我逃到这个地方,我装穷,我装病…我就是想看看,这个世上,有没有一个人,能爱我,爱那个一无所有的顾淮川,而不是爱那个高高在上的靖安侯。”
“我只是想要一个真正爱我的女人……”
原来,这就是他测试我的理由。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悔恨而扭曲的脸,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我那十年的光景。
我跪在冰冷的河边,在寒冬腊月里,替人浆洗衣服,一双手冻得像胡萝卜一样红肿,连筷子都拿不稳。
我为了给他买那支昂贵的狼毫笔,去给首富家的老太太绣寿屏。
我熬了七天七夜,熬到双眼通红,咳出了第一口血。
他测试我的时候,我正拿着我娘那支断掉的银簪,哭得肝肠寸断。
而他呢?
他这个担惊受怕的侯爷,正穿着他那身干净的旧长衫,坐在温暖的书房里,喝着我用血汗钱买来的热茶,冷眼看着我这个贪慕虚荣的女人,一步步走向死亡。
“…阿瑜,这十年,是我错了,我不该试探你……”
他还在哭,还在说。
“可我,我也是在赌啊…我把我的下半辈子,都赌在了你身上,我只是想确定,我赌赢了……”
我看着他,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从我这破败的胸腔里发出来,干涩、沙哑。
笑声瞬间牵动了我的肺,我猛地弓起身子,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阿瑜!阿瑜你别笑!你别激动!”
顾淮川彻底慌了,他手忙脚乱地想来给我顺气,想把我扶起来。
“噗——”
我又是一口血,喷涌而出。
这一次,不偏不倚,尽数喷在了他那张因为惊恐而惨白的脸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带着我体温的鲜血,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滑落。
我看着他这副滑稽又可悲的样子,胸口那阵剧痛,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许多。
我终于有力气开口了。
“顾淮川……”
我的声音,嘶哑得像鬼。
“一个,测试?”
他猛地点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丝希望:
“对!只是一个测试!阿瑜,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
“为了你的测试……”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
“我把我的命,都赔进去了。”
“你现在,满意了吗?”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看着我。
所有的辩解,都在我这句话下,寸寸成灰。
我看着这个我爱了十年,却毁了我一生的男人,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顾侯爷,你这场测试,我玩不起了。”
“你…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