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来的先生正教姑娘们识字,我搬了张矮凳坐在角落,跟着一笔一划地写。
油墨香混着绣线的气息,比起王府的熏香更让人安心。
我纵情在书本的天地之间,才惊觉“女子无才便是徳”是句鬼话。
为了赶上进度,我索性搬去坊中住下。
这里曾是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地方,如今却成了我安身立命之所。
我又给绣房扩了三间,窗明几净,姑娘们的笑取代了往日的哭嚎。
我们共同学着绣牡丹、绣锦鲤,绣所有象征生机的纹样。
一针一线,绣出我们自由与尊严的样子。
不知不觉间,一晃就入了冬。
第一场雪落下时,我回公主府准备御冬的事宜,却在门前被侍女挡住了视线。
我越过她身后望去,雪地里跪着一道枯槁的身影。
萧瑾瑜还在,我竟然将他忘记了。
他头发结着冰碴,身上溃烂成疮,膝下的雪融成红水,深深渗进青砖缝里。
几月不见,他瘦得脱了像,像尊濒碎的冰雕。
直到看见我,他眼里才有了些许光亮。
我绕过他,径直进府。
“就没人告诉他我一直都不在府中?”我忽然觉得好笑轻问。
却听侍女答:“是太子殿下特意吩咐的。他还说不想让公主忧心,便未拿此事来扰您了。”
我眯起眼,声音沉了沉:“青蓝,你是我的人,还是太子的人?”
青蓝惊地跪下。
我叹了口气,扶她起身道:“我不依附于太子,也无需旁人替我决断。往后府里大小事,我都要知晓。”
我和青蓝拎着大包小包出了府,萧瑾瑜眼疾手快地抢了过去。
“我帮你。我随你去惠女坊,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劈柴挑水都行。我帮你撑起那里,好不好?”
我生生将东西拽了回来。
“不好,更不需要。她们在那里,就是为了摆脱像你这样的男人。”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陷入死寂。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雪接连几日地下,那日我同姑娘们在雪地里玩闹,笑开了枝头的第一朵梅。
我惊喜地抚摸,余光却与坊外徘徊的萧瑾瑜相撞。
他远远地望着我,眼底有了丝暖意,像燃到尽头的烛火。
他见我看来,慌忙转身,蹒跚离去。
再听到他的消息时,是冬至那日,我正在安排第一批绣品装箱。
青蓝急匆匆地来报:“萧郡王没了,是在夜里咳血而死的。”
我指尖顿了顿,抚摸一扇我绣好的屏风。
心口毫无波澜,好似听了件与自己无关的闲事。
我又拿起一块我初学时绣的残帕,细细对比。
曾经针脚歪斜、线色暗淡,如今满屏明艳生机。
我很满意。
惠女坊绣品推出后,被一售而空,姑娘们捧着银子,哭得泣不成声。
我思索着下一批新纹样,走出了坊。
雪地里,阳光落在脸上,暖融融的。
远处传来鸟儿的嬉闹声,近处是姑娘们的欢语。
我抚过用银子买来的玉簪,抬手为自己戴上。
我想我现在一定很美、很美。
“就绣百花吧。”
积雪消融。
明年,定是个暖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