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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的钟声在暮色中荡开,我握着盛有心口血的玉瓶,立在城隍庙斑驳的石阶前。
整座庙宇被诡异的红光笼罩,檐角风铃无风自鸣,发出似哭似笑的声响。
推开庙门的刹那,血腥气扑面而来。
只见父母被悬在正殿横梁上,周身缠绕着写满咒文的纸带。
他们脚下是一座以朱砂绘就的邪阵,阵眼处端坐着那个木雕,
它已褪去人皮,露出以上古枯木做成的本体。
“阿姊果然守时。”妹妹从神像后转出,她半张脸仍保持着姣好容貌,
另半张却已木化,嘴角用朱砂画着僵硬的微笑,
“现在,把心头血滴进阵眼。”
我凝视着邪阵中央的铜盆,其中盛满粘稠黑水,
这正是《阴符经》记载的“移魂换命”邪术。
一旦将心头血滴入,不仅我的魂魄会被吞噬,整座城池的生灵都将成为这妖物的养料。
“别耍花样。”妹妹抖动手中纸绳,父母立刻发出痛苦的呻吟,
“除非你想看二老被炼成灯油。”
我缓步向前,袖中暗扣的桃木剑微微发烫。
就在靠近阵眼的瞬间,突然翻转玉瓶,瓶中溅出的并非鲜血,而是混着金粉的符水!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
符水触邪阵的刹那,地面朱砂纹路骤然扭曲。
木雕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古籍残页纷纷飞起,化作利刃袭來。
我旋身避让,桃木剑挽出金色剑花,将最先袭来的三页邪经钉在地上。
“你竟敢……”妹妹尖叫着扯动纸绳,父母应声坠落。
我甩出袖中红线,在二人落地前堪堪缠住他们的腰身。
几乎同时,整座城隍庙开始坍塌。
原本端坐的木雕缓缓站起,它每踏出一步,身上就脱落无数书页,
那些记载着邪术的古籍残篇如蝗虫般扑来。
“阿姊以为这就赢了?”妹妹疯狂大笑,撕开自己的衣襟。
她心口处赫然嵌着一本缩小的《百鬼录》,正随着心跳剧烈搏动,“我早将魂魄与邪典融为一体!”
我挥剑格开飞来的书页,忽觉掌心刺痛。
低头只见桃木剑上浮现细密裂纹,这千年雷击木竟被邪气侵蚀了!
父母在红绳缠绕中悠悠转醒,见状齐声惊呼:“玥儿快走!”
木雕突然张开巨口,庙中顿时阴风呼啸。
无数冤魂从它体内涌出,竟都是前世被吞噬的生灵。
它们在邪阵加持下化作实体,尖利的指爪撕扯着我的衣袖。
“就是现在!”我咬破指尖,在桃木剑上画下血符。
剑身裂纹中迸发出刺目金光,那些冤魂触到光芒纷纷消散。
妹妹脸色骤变,急忙催动心口邪典。
但见木雕双手结印,地面突然裂开九道缝隙,每道缝隙中都爬出浑身符咒的尸傀。它们行动如风,转瞬便形成合围之势。
“没用的。”妹妹得意地扬起下巴,“这座城早已是……”
她的话戛然而止。
庙外突然传来整齐的诵经声,无数灯笼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但见慈安寺住持率众僧结阵而来,每位僧人身后都跟着百姓,
他们手中皆捧着被我暗中赐予的护身符!
“怎会……”妹妹踉跄后退,“我明明破坏了你的传讯……”
我挥剑斩断袭来的尸傀,朗声道:“你可知这三个月,我借经营纸扎铺之便,在每件冥器中都藏了驱邪符?”
百姓们同时举起护身符,万千金光汇成洪流,将整座城隍庙照得通透。
木雕在强光中发出哀嚎,身体开始片片剥落。
“不!”妹妹疯狂扑向阵眼,竟将自己心口的《百鬼录》撕下,强行塞入木雕体内,
“以我魂飞魄散为代价,请鬼神降世!”
邪典没入的刹那,天地失色。
木雕残躯剧烈膨胀,化作顶天立地的巨大魔物。
它张口吞吐间,整条街市的房屋都被连根拔起。
“快带百姓退后!”我对住持高喊,反手将桃木剑刺入自己心口。
真血浸透剑身,千年雷击木终于展现出真正威力,
剑身裂纹中绽放出九色霞光,空中隐隐传来龙吟。
魔物挥爪拍下,我迎剑而上。
剑爪相击的冲击将四周瓦砾尽数震碎,我在漫天尘埃中看见妹妹最后的眼神,
那疯狂深处,竟藏着一丝解脱。
“阿姊……”她破碎的唇微微开合,“其实我……”
未尽的话语被魔物的咆哮淹没。
我聚起毕生修为,桃木剑化作金色长虹贯入魔物眉心。
邪气与正气激烈碰撞,整座城池都在剧烈摇晃。
当最后缕黑气消散时,朝阳正好升起。
幸存的百姓从废墟中走出,他们身上的护身符已尽数化为灰烬。
住持搀扶着我的父母走来,母亲颤抖着抚摸我心口的伤:“玥儿……”
我望着满地纸屑,轻轻拾起半页焦黑的《百鬼录》。
残页上隐约可见妹妹幼时画的小像,那时她还会追在我身后甜甜地唤“阿姊”。
远处传来新生儿的啼哭,黎明的光辉洒满残破的城池。
我将桃木剑插在地上支撑身体,对住持轻声道:“劳烦大师,为所有逝者诵经七日。”
风中飘来纸钱的气息,但这一次,不再带有阴邪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