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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后,江南的山坳里总飘着层薄雾,我开的民宿就在雾最淡的地方。
院子里种着小轩喜欢的薄荷和太阳花,大厅里挂着很多他曾经的画。
每天清晨扫落叶时,眼角余光总会瞥见山腰那辆黑色轿车。
沈砚礼就坐在驾驶座上,西装皱巴巴的,下巴上冒出青茬,像个游魂。
或许是廉耻心复活,他没再靠近过我,只是看着。
我蹲在花坛边拔草,他的目光就落在我沾着泥的手上。
我站在廊下冲着星星发达,他就盯着我指间晃悠的酒杯。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个月,直到某个雨天,民宿的账号收到陌生人的视频。
摇晃的镜头里,夏芙挺着大肚子冲着沈砚礼嘶吼,要他负责。
沈砚礼沉默着砸了办公室,把与他毫无血缘关系的亲子鉴定狠狠拍在他脸上。
而后镜头抖了几下,再看清时只有盯着自己下体不断渗出血,而惊恐尖叫的夏芙。
不久之后,#沈砚礼 嫌疑杀人犯#冲上热搜,挂了几天后又消失不见。
这场闹剧像块石头,彻底砸沉了本就摇摇欲坠的沈砚礼的公司。
资金链断裂的消息第二天就上了新闻,合作方连夜撤资,银行冻结账户,连门口的石狮子都被债主喷了红漆。
那辆车许多天没再上山。
网上说沈砚礼把父母留下的老宅子都抵押了,还是填不上窟窿,整天把自己关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对着自己妻儿的那张幼儿园合影发呆。
我没有理会这些,只是照旧每天给薄荷浇水,给客人铺床。
有次下山买东西,路过以前常去的西点店,老板娘塞给我一袋草莓饼干:“沈先生前阵子天天来,说要学做这个,烤糊了几十盘,手烫得全是泡。”
我礼貌接过。
然后捏着那袋饼干,走到河边,看着它沉进水里,像沉下一段发臭的回忆。
变故是在一个傍晚来的。
两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民宿门口:“林微女士吗?”
我点了点头。
警察告知了我沈砚礼的死讯,还给我带来一段监控录像。
监控显示,沈砚礼当时车速快得像疯了,只因为路边一个穿黄色小雨衣的男孩,那孩子举着根草莓棒棒糖,正侧着脸笑,露出一颗小虎牙。
沈砚礼猛打方向盘,车冲破护栏,翻着滚坠下了悬崖。
“本来都好好的,也不知道着了什么道,看见这孩子就猛踩油门,雨天本来山路就滑,这么年轻,真是可惜了…”
警察递又给我一个牛皮信封,边角磨得发白:“这是在他西装内袋里发现的,应该是给您的。”
我礼貌谢过警察,送他们出去,然后打开信封。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
“微微,我终于知道,有些债是还不清的。
我不求你原谅,也不配。
只是想告诉你,我每天都在数自己的罪孽,数到最后才发现,连死都算便宜了我。
你要好好的,带着小轩那份,好好活。”
我把信纸烧在太阳花丛里,火苗舔着纸边,像小轩以前总爱玩的打火机。
灰烬被风卷着,飘向远处的竹林。
那天晚上,我坐在廊下喝了半瓶米酒。
客人说山里的星星比城里亮,我抬头看,确实有颗星星特别亮,像小轩夜里床头的夜灯。
第二天清晨,我把民宿的木牌擦得更亮了些。
扫落叶时,发现薄荷丛里冒出了几株新苗,嫩得能掐出水。
山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这次不是沈砚礼的车,是新客人到了。
我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朝着院门走去。
路还长,日子总要往下走的。
我知道,小轩也会希望我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