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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律所出来时,脑海里还回荡着张律师对我说的话,
“证据链清晰,胜诉概率很大。”
我站在路边,看着街道上匆匆的行人与车流,原先一直紧绷的弦有了松动。
那笔救命的钱,真的能拿回来。
可是,拿回钱之后呢?
手术,康复,还有……和陈览之间那道深深的裂痕。
鬼使神差地,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陈览公司附近一个商圈的名字。
到了地方下车,我开始漫无目的地沿着街边走。
餐厅里飘出饭菜的香气和人们的笑语,这一切的热闹都与我隔绝。
就在我准备离开时,前方不远处绿化带旁的身影,让我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是陈览。
他弯着腰,一手撑着膝盖,扶着树干,正剧烈地呕吐着。
他看起来难受极了,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我下意识想冲过去,可另一个从旁边便利店跑出来的男人快了一步。
那是陈览的同事小王,我见过几次。
小王手里拿着一瓶水,焦急地拍着陈览的背。
“览哥!你怎么样?不能喝就别这么拼啊!”小王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陈览摆摆手,接过水漱了漱口,“没事……吐出来就好了。”
“你这又是干嘛啊?”小王的声音带上了埋怨和不理解,“不是……不是都要和嫂子离婚了吗?还这么拼命身体不要了?”
我的心猛地一缩,屏住呼吸。
陈览沉默了几秒,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他开口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里,
“离婚,”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我还爱她。”
短短几个字,让我瞬间湿了眼眶,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发出声音。
“能帮一点是一点,”陈览的声音更低了些,“她治病需要钱,要不是她家里人……”
他的话戛然而止,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算了,不说了。”
他从小王手里拿过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肩上,
“走吧,客户还等着。刚才那份报价,还得再谈谈。”
我看着他和同事渐渐走远的背影,任由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
他未说出口的隐痛,比任何责备都更让我心如刀绞。
是我的犹豫和妥协,那个无底洞一样的原生家庭,把我们逼到了这一步。
几天后,乔光辉的短信闯了进来。
为了官司沟通的必要,我早已把他从黑名单里暂时释放。
短信内容不出所料,从最初的虚张声势到气急败坏,
最后希望我可以和他见面谈谈。
我约在了一家公共、有监控的咖啡馆,提前准备好了录音笔。
乔光辉进来时,脸色阴沉,眼下乌青,早已没了在新房乔迁宴上的得意。
他一屁股在我对面坐下,眼神不善地上下扫视我。
“姐,你真行啊,还真把自家人告上法庭。”他开口就是嘲讽,
“法院传票你应该收到了。我今天来,只想听解决方案。”
我懒得和他多废话一句。
“解决方案?”乔光辉嗤笑,“不就是想要钱吗?行,我给你。房子已经开始装修了,卖不了。但我可以打欠条,每个月还你……两千,怎么样?慢慢还,总能还清。”
“六十万,每月还两千,不算利息要还二十五年。”我冷笑,“乔光辉,你觉得我有很多个二十五年可以等吗?”
他的脸涨红了:“那你想怎样?逼死我?逼死爸妈?”
“是你们先想要我死的。”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重复录音里他的话,“‘要死的病秧子’——这话,是你说的吧?”
乔光辉被噎住,恼羞成怒:“那是气话!至于这么揪着不放吗?”
“别说这些没用的。六十万,一次性归还。房子拍卖,或者你自己想办法借钱。”我态度坚决。
“不可能!”乔光辉猛地一拍桌子,引得旁边客人侧目。
他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狠戾,“乔钰,我告诉你,你别给脸不要脸!”
“你以为打官司你就赢了?我大不了把房子过户给爸妈,说是他们买的,你能怎么样?”
“随意。这种恶意转移财产,法官会判断。”我漫不经心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
谈判彻底崩了。
乔光辉的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黑,他死死瞪着我,
最后那点强装的镇定也土崩瓦解。
他开始用我听过的最肮脏、最恶毒的话辱骂、诅咒我,
把家庭所有的不顺都归咎于我,说我是扫把星,
说我就该早死早超生,说我连累陈览,现在还要毁掉弟弟的人生……
那些话语像淬了毒的刀子,一片片凌迟着早已麻木的神经。
看啊,这就是我血浓于水的亲人。
骂到极致,他忽然抓起桌上那杯没动过的滚烫咖啡,面目狰狞地朝我脸上泼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我甚至来不及躲闪,只能下意识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