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入冬的第一场雪,下得特别大。
生态园的温室大棚里却是暖意融融。
我正戴着花镜,核对这个季度的草莓订单,手边是一杯桂芬特意给我泡的红枣枸杞茶。
“姐,刚才村支书来电话了。”桂芬推门进来,裹着一件厚实的羊绒披肩,神色有些复杂,“说是村里今年土地流转分红,因为那片果园还在你名下,得本人回去签个字,领钱。”
我摘下花镜,看着窗外漫天的雪花,手里的笔顿了顿。
“行,我回去一趟。”
“我让小王开车送你,我也陪你去。”桂芬不放心。
我笑了笑,拍拍她保养得宜的手:“不用,二妮。我现在不是那个任人搓扁揉圆的林桂香了。有些旧账,总是要面对面清一清,心里才更敞亮。”
黑色的商务车稳稳地停在了村委会门口。
一下车,寒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我紧了紧身上那件墨绿色的羽绒服。
这衣服是防水防风的面料,两千多一件,以前我连想都不敢想,现在穿在身上,只觉得暖和。
村支书老远就迎了出来,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哎呀,林大姐……哦不,林经理!这一年不见,您可是大变样啊!这就叫那个词儿怎么说的……荣光焕发!”
我笑着跟他寒暄,利索地签了字,领了属于我的那份分红。
八千块。
放在以前,这笔钱会被李建国抢去输在牌桌上,或者被李强拿去给赵露买个包。
现在,我把它整整齐齐地放进了自己的皮包里。
“林经理,既然回来了,不回家……不去那边看看?”支书指了指村东头的方向,语气有些试探。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条走了三十年的土路,现在被雪盖得严严实实。
“来都来了,去看看吧。”
车子开不进那条窄巷子,我让司机在路口等着,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进去。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嘶哑的咒骂,紧接着是孩子的哭声。
“哭哭哭!就知道哭!老子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还得伺候你拉屎撒尿!”
是李强的声音。
院门虚掩着,原本红漆的大门如今斑驳脱落,贴在门上的“福”字倒挂着,已经褪成了惨白色。
我推门进去。
院子里乱得像个垃圾场。曾经被我扫得干干净净的场院,现在堆满了没洗的脏衣服、空酒瓶,还有发黑的煤渣。
李强正蹲在水龙头底下,两只手通红,正在那冰凉的水里搓洗着什么。
听到动静,他猛地回头。
那一瞬间,我差点没认出他来。
才一年光景,他却像是老了十岁。
头发油腻地贴在脑门上,胡子拉碴,眼袋青黑,身上那件曾经嫌弃我洗不干净的名牌羽绒服,现在沾满了油渍和污垢,好几处还露出了鸭绒。
看见是我,他愣住了。
手里的那件小孩的棉裤“啪嗒”一声掉在了泥水里。
“妈……?”
他哆嗦着嘴唇,下意识地想站起来,却因为腿麻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
这时,屋门开了。
一股子难闻的尿骚味混合着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李建国坐在轮椅上,歪着嘴,半边身子动弹不得,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口水。
他看见我,浑浊的眼珠子猛地瞪大,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声,不知是激动还是愤怒。
五岁的小宝穿得像个叫花子,脸上全是皴裂的口子,正坐在门槛上啃半个冷馒头。
这一幕,真像是一出荒诞的滑稽戏。
曾经,在这个院子里,我是那个在冰水里洗衣服、在灶台前忙碌、被嫌弃满身猪粪味的人。
而他们,是高高在上的大爷。
现在,天道好轮回。
“妈!妈你终于回来了!”
李强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却在离我那双崭新的皮靴半米远的地方停住了。
大概是我现在的气场太强,又或者是他看着自己满手的冻疮和黑泥,自惭形秽。
“妈,你快救救我们吧!露露那个贱人真的跟我离了,孩子也不管!我爸瘫了,要把屎把尿,我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啊!”
李强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伸手想拉我的衣角:
“妈,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这家里没你不行啊!你看小宝,他想奶奶啊!你带我们走吧,哪怕去你那个园子里当个保安也行啊!”
我后退半步,避开了他的手。
看着这个曾经对着我伤口踹出一脚的儿子,我心里竟然出奇的平静。
没有恨,也没有痛。
就像看着一个陌生的、可怜的乞丐。
“李强,”我淡淡地开口,声音在冷风中格外清晰,“你现在洗衣服的手,冷吗?”
李强一愣,呆呆地看着自己红肿溃烂的双手。
“当年我这双手,在冷库里分拣水果,在河里给你们洗床单,冻得裂口子流血的时候,你说什么来着?”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说,那是农村老太太该干的活,你说看着恶心。”
李强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现在,你自己尝尝这滋味,挺好吧?”
我转过头,看向轮椅上的李建国。
他正死死盯着我手里的包,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钱……钱……”
“别想了。”我冷笑一声,“李建国,这房子是你非要争去的。如今这福气,你自己慢慢享。”
我走到门槛边,看着小宝。
孩子怯生生地看着我,想叫奶奶,又不敢。
那是李家的根,流着李强和赵露的血。但我终究不是铁石心肠。
我打开包,拿出一叠刚领的分红,抽出一千块钱。
李强的眼睛瞬间亮了,贪婪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我却把钱塞进了小宝那个脏兮兮的口袋里,然后俯下身,看着李强:
“这是给孩子的,让他买点热乎吃的。”
“但凡让我知道你拿这钱去买烟买酒,或者去赌……”我眼神一凛,“李强,你知道我有办法让你在这个村子里待不下去。我现在是这片地的承包人,我想收回谁家的地租权益,就是一句话的事。”
李强被我的眼神吓得缩了缩脖子,眼里的贪婪瞬间变成了恐惧。
“妈……林经理,我不敢,我不敢……”
我站直了身子,最后环视了一圈这个曾经困了我三十年的牢笼。
雪下得更大了,掩盖了地上的污秽,却盖不住这个家的败落。
“以后别给我打电话,也别去园区闹。”
“我林桂香,早就在那天被你一脚踹死在玉米地里了。”
“现在活着的,是钮祜禄·林桂香。”
桂芬教我的这个词,虽然我不太懂是啥意思,但说是特别霸气,我觉得用在这儿挺合适。
转身离开的时候,李强在身后嚎啕大哭。
李建国在轮椅上拼命拍打着扶手,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我一次也没有回头。
走出巷口,司机小王正站在车边候着,见我出来,立刻拉开了车门。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音响里放着舒缓的音乐。
“林姐,事情办完了?”小王问。
“办完了。”
我靠在真皮座椅上,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
那个破败的小院,那个满身泥泞的儿子,那个瘫痪的前夫,都在风雪中变得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后视镜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桂芬发来的微信语音:
“姐,晚上园里吃火锅,特意留了你最爱吃的牛百叶,早点回来!”
我按下语音键,笑着回了一句:
“好嘞,这就回。”
车子驶上宽阔的大道,前方,雪停了,太阳正从云层里钻出来。
照得前路一片金光灿灿。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