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下午,我正低头为一位熟客修剪玫瑰。
突然,玻璃门被猛地推开,一个黑影踉跄着闪了进来。
那人浑身脏污,头发像一团枯草,纠结着粘在脸上,身上散发着一股久未洗漱的酸臭味。
原本正在挑选花材的客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纷纷皱起眉头,捂住鼻子,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一位客人见状,匆忙结了账,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我的花店。
我放下手中的剪刀,直起身,平静地看着那个不速之客。
尽管她形容枯槁,面目全非,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钟成芬。
她看到了我,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点光亮。
“薇薇……”她干裂的嘴唇哆嗦着。
下一秒,她嘶吼一声,不顾一切地朝我扑了过来,紧紧抱住我的腿,嚎啕大哭。
“我的薇薇啊!妈错了!妈真的错了啊!”
“妈是猪油蒙了心!我就是个天底下最蠢的老东西啊!”
她捶打着地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嘶哑地哭嚎着,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你走之后,你舅舅查出了脑瘤,要好多钱治病。”
“家明跪在我面前,抱着我的腿,一声声地喊我妈啊!”
她说到这里,哭声一顿,脸上竟露满足的神情,随即又变成悲伤。
“他说,妈,您就是我亲妈,我爸病了,您不能不管啊!”
“薇薇,你不知道,他第一次那么叫我,妈这辈子就等他这一声妈啊!我当时就觉得,我死了都值了!”
“我把养老的钱全都拿了出来!可那点钱根本不够。”
“家明就拉着我的手说,‘小姑,以后你就是我亲妈,这个家就是你的家。你把房子卖了给我爸治病,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我给你养老’”
“我想着,是啊,都是一家人,我马上就要有儿子养老了,还要那空房子干什么?”
“我就卖了房,一百二十万,全都给了家明!我以为我给了他钱,治好了他爸,我就是钟家的大功臣,我这辈子就有了依靠了。”
她的哭声充满了悔恨。
“可你舅舅还是死了!他一死,你舅妈就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扫把星,克死了她男人!家明也把我当贼一样防着!”
“我要拿回剩下的钱,他就说我一个外人贪他们家的钱,他对我动手啊!”
“他一脚把我踹在地上,把我像扔一条死狗一样扔出了门外!薇薇,我当初不该不信你的。”
她仰起那张污秽不堪的脸,眼中满是绝望,“他关上门的时候,冲我喊,‘老不死的,别再来烦我!晦气!’”
“我没家了,钱也没了,我不敢在他家附近逗留,只能睡在桥洞底下,跟野狗抢东西吃。”
“我好饿啊,薇薇,我真的好饿。”
她死死地抓着我的裤腿放声大哭。
“薇薇,妈知道错了,妈以前对不起你,你打我吧,骂我吧!求求你原谅妈这一次!”
“妈以后哪儿也不去了,就在你这店里给你打工,洗碗、扫地,什么脏活累活妈都干!”
“我不要工钱,只求你给我一口饭吃,给我一个睡觉的地方就行了!”
她声泪俱下,忏悔着自己的愚蠢。
我只是静静地听着,,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原谅?打工?她以为上演一出苦情戏,就能轻易抹去过去二十多年的伤害吗?
我慢慢地弯下腰,一点点掰开了她拉着我的裤腿的手。
“说完了吗?”我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
钟成芬的哭声一顿,愣愣地看着我。
我转身走进后台,从钱包里拿出仅有的一千块现金,又找出了一张新的银行卡递到她面前。
“我不缺打工的人,这里也不需要你。”
“这一千块你先拿着,去洗个澡,吃顿饭。这张卡里,我每个月会打一千块钱进去。”
我的语气像是在处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公事,“我不会让你饿死,这是我作为女儿,能给你的最后一点体面。”
“但是,”我看着她因为看到钱而瞬间亮起来的眼睛说道,“你住哪里,怎么生活,都与我无关。你生老病死,也与我无关。”
钟成芬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她大概以为,只要她哭得够惨,我就一定会心软,把她接回家,重归于好。
但当她的目光落在手里那叠红色的钞票上时,所有的悲伤和忏悔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她立刻不哭了,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
她迅速将钱和卡塞进自己怀里,生怕我反悔似的。
她甚至没有再多看我一眼,也没有说一句谢谢,转身就走。
看着她的背影,我只觉得可笑。
我以为,这次的教训足够深刻,能让她长点记性。
可我还是低估了她深入骨髓的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