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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刻意的哽咽:
“爸……妈……我是你们唯一的儿子啊。你们真要这么狠心,让我无家可归吗?”
老伴握着电话,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儿子?我曾经也以为,我养大的是一个懂事孝顺的好儿子。可后来我发现,我养大的,是一只趴在老骨头上的蚂蟥,不吸干最后一滴血,不会松口。”
“这些年,该尽的义务,我们一丝没少。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房子卖了,对你们也是好事——就凭你俩那点收入,那房子的月供,你们扛得起几个月?”
电话那头呼吸粗重起来:“爸!你……你是要跟我一刀两断?!”
老伴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下,但语气斩钉截铁:
“对。断了省心。往后,别再打电话来了。”
电话挂断,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低鸣。
然而很快,手机开始不断闪烁,老家亲戚的号码一个接一个跳出来。
“大哥,听说你跟小运闹翻了?孩子再有不对,也是自家人,何必呢……”
我索性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仪表盘上。
“自家人?自家人会把他妈和重病的爹,连同行李一起扔在腊月二十九的家门口吗?”
电话那头顿住了。
“他……他真这么干了?”
“不止。”老伴开口,“他嫌我病气重,不吉利,怕我死在他的新家第一个年里。年夜饭都没让我们上桌。”
“这……这小兔崽子!”电话那头的声音变了调,“那房子可是你们老两口毕生的心血!”
“是啊,心血。”我笑了笑,“换来的是赶出家门,连个年都没让过。”
亲戚沉默了良久,再开口时,带了小心翼翼的试探:
“嫂子……话是这么说。可你们年纪大了,身边总得有人照应。真闹僵了,以后有个头疼脑热的怎么办?”
“我们想好了,趁他爸还能走,趁我还搬得动,我们就开着车,到处看看。走不动了,就找个喜欢的小城住下。儿孙的福,我们享不到了;自己的日子,总得过下去。”
挂断这通电话后,老伴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重新拿起手机。
他打开编辑框,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别发了,”我轻声说,“还不够闹心吗?”
“发。”他头也不抬,“发个清楚,发个明白。也能清净清净。
几分钟后,我便看到了老伴发的朋友圈,
【儿子方运住着我和妻子付首付、还房贷的房子,过年却把我们赶出家,从今往后我们和方运再无关系,还要再劝的,也没往来的必要了。】
这条朋友圈像一块巨石砸进本就不平静的家族群聊。
最初的死寂过后,是信息的爆炸。
有人震惊,有人指责,更多的,是对儿子儿媳一边倒的唾弃。
手机最后一次疯狂响起,是儿子的号码。
接通的瞬间,传来的是一种混杂着绝望、愤怒和最后一丝侥幸的复杂嘶吼,
他语无伦次地咒骂、威胁、哀求,最后只剩下崩溃的哭声:
“妈……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们回来吧……求你们了……”
老伴静静地听着那哭声,直到它渐渐微弱。
然后,他伸出手,食指悬在红色的挂断键上,停顿了一秒后按了下去。
他关掉手机取出SIM卡,折成两半后丢向了窗外。
“走吧,”他望着前方蜿蜒的公路,对前面的司机吩咐道:
“前面好像有个古镇,今晚就住那儿吧。”
房车稳稳地驶向前方开阔的天地,
将身后所有的嘈杂与纠葛,远远地甩在了看不见的尘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