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半夜两点。

周母那屋传来一声闷响。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弹起来,冲进隔壁。

叫周晋恒。

他的屋内空无一人。

估计又大半夜的跑去墓园看她心爱的前妻去了。

周母癫痫犯了,整个人抽搐得像条离水的鱼,嘴边全是白沫,眼珠子往上翻。

侧身、清理口腔异物、防止咬舌、按压人中。

这一套动作,我做了八年,熟练得像是刻在骨子里。

等周母稍微平复,我一把将这个一百三十斤的老太太背了起来。

我只有九十斤。

但我硬是一步一步把她背下了三楼,哪怕腿肚子都在打颤。

打了车,直奔医院。

中途给周晋恒打电话,无人接听。

只能给他发了信息。

到了急诊,挂号、找医生、推去做CT。

我穿着睡衣,脚上还是那双拖鞋,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还沾着周母刚才吐出来的污秽。

这就是我的日常。

“家属呢?去缴费。”医生看了一眼我的打扮,有些迟疑,“你是……护工吧?能联系到直系亲属吗?”

“我是……”

“我是她儿子!”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晋恒终于来了。

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能闻到香水味儿。

据说是苏婉最喜欢的香水,叫“邂逅”。

矜贵优雅的他,跟狼狈不堪的我,简直是两个物种。

医生立刻换了副笑脸:“哎呀,这位是周教授吧?您真孝顺,大半夜赶过来。”

周晋恒谦虚地笑了笑,那种文化人的儒雅劲儿拿捏得死死的。

医生离开后,他转过头终于看到了我。

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种习惯性的责备。

“怎么搞的?怎么会突然犯病?是不是晚饭给她吃的不对?你怎么看护的?”

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的人听见。

这就是他的逻辑。

病了,是我的错。

好了,是他的孝顺。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周母从推车上抱到病床上,给她调整好枕头,盖好被子。

周晋恒就站在旁边看着。

自从我进门,他就再也没干过一点家务,甚至没给他妈倒过一杯水。

因为他说,那是我的工作。

隔壁床的大姐忍不住插嘴:“哎哟,这大妹子真能干,动作真麻利。你是这家的保姆吧?真专业,我要是能请到这样的保姆就好了。”

我正在给周母擦嘴的手停住了。

周晋恒愣了一下。

我就那么看着他。

哪怕他说一句“这是我爱人”,或者哪怕只是含糊过去。

可是,沉默了三秒。

周晋恒点了点头,淡淡道:“嗯,是很专业。”

轰。

脑子里最后一根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那三秒钟的沉默,比他刚才骂我还要狠毒一万倍。

它杀死了我对他最后那一点点不切实际的幻想,杀死了这八年我所有的付出。

我把手里的毛巾往他身上一扔。

“现在我正式辞职,你自己伺候吧!”

我转身就往外走。

周晋恒在身后压低声音吼道:“林翠!你发什么疯!这是医院!”

我没回头,脚步越来越快。

走出医院大门,冷风一吹,我才发现脸上全是泪。

但我心里,却前所未有的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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