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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电光颤抖着定格在那团影子上。
一张脸苍白得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是个女人。
她似乎察觉到光线,眼皮吃力地抬起一条缝,
嘴唇嚅动,却没发出声音。
我站在原地,脚像被雪埋住了。
又一个人。
仓房里那个还没处理明白,现在又……
心跳得厉害,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可要是把她扔在这儿,天亮时大概就僵了。
“……能起来吗?”我走近两步,声音压得很低。
女人艰难地摇了摇头,眼神涣散。
我咬咬牙,把背篓放下,用尽力气才把她从雪窝里半拖半抱地弄出来。
她很轻,身上有股淡淡的、和村里人不同的香气,混合着冰雪的寒气。
扶着她往山下挪时,她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
说自己叫岑宁,和朋友走散了。
她就连说话都温温柔柔的,不知怎的,脑子里冒出来一个想法,
岑宁混沌的眼神清亮了一瞬,有些错愕地看向我,
又扫过我磨出毛边的袖口、冻得通红的耳朵,
“你……家里人……”她声音虚弱。
“我有的。”我打断她,喉咙发堵,“有爸,有妈,有弟弟。”
后面的话我没说,但她好像从我这一身狼狈里读懂了什么。
回到家,我把她和杜津望塞进一个屋里。
杜津望靠在干草堆上,眉头极其细微地蹙了一下,
又迅速展开,快得像是我的错觉。
我将岑宁放了下来,想要叮嘱些什么,
前院已经传来奶奶趿拉着鞋子的动静和含糊的骂声,像是在找什么。
我心一紧,赶紧退出来,顺手掩上门。
灶房里冰冷,我手忙脚乱地引火,柴有些湿,烟呛得人直咳嗽。
刚把米下锅,奶奶就杵到了门口,脸拉得老长。
“磨蹭到这会儿!是想饿死一大家子?”
她浑浊的眼睛像钩子,刮过我空荡荡的灶台,又落在我脸上,
“你个赔钱货,干活不出力,吃饭倒积极!光辉说自己没睡好,是不是你一大早故意弄出声响?”
头皮传来尖锐的刺痛,她枯瘦的手指攥着我的头发往后扯。
我疼得吸气,连声道歉:“马上……马上就好了,奶奶……”
粥煮好时,脸上火辣辣的。
我拿出两个豁了口的碗,犹豫了一下,只盛了浅浅的碗底。
再多,就太明显了。
我端起那两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快步往后屋走。
破缸后面,岑宁接过碗时,指尖碰到我冰凉的手。
她抬眼,目光落在我左颊——那里大概还留着指印。
“你的脸……”她低声问。
杜津望没接碗,他的视线也停在我脸上。
我别开脸,把碗放在一块破砖上。
“快吃吧,凉了更没法入口。”肚子就在这时,不争气地发出一阵咕噜声。
我僵住。
“他们不给你饭吃?”岑宁的声音沉了下去。
杜津望没说话,只是把那碗几乎没动的粥,往我这边推了推。
就在这时,奶奶尖厉的嗓音像鞭子一样抽过来,穿透了寒风:
“死丫头!滚出来!躲什么懒!”
我浑身一颤,最后看了他们一眼,匆匆丢下一句:“……藏好,别让人看见。”
便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前院凛冽的晨光里。